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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醫館的條件簡陋,藥材什么的都幾乎沒有,能做的也就是消炎殺菌,外加一個老軍醫給殘兵看著傷情,一旦發作,也只能到真正的醫館拿藥治療。其實說白了,這就是個中轉站,比客棧多了些防護,比真正的醫館多了點人性。
可就是這樣一個不倫不類的醫館,卻給了殘兵溫暖,讓他們產生自己不是被拋棄的一列的錯覺。于珊這個謝家大少奶奶,在一定程度上實現了對殘兵的一條龍服務,替謝昆這個土皇帝,籠絡了軍心。
當然,這些都是后話,眼下的于珊卻是煩躁不堪。
某一天晚上,忙碌了一整天,好不容易閑下來的于珊,獨自躺在床上,扒拉了一下手指頭,才發現她竟然有大半月不曾見過于華了,也有大半月沒有見過佳儀了,于華不是她相見就能見到的,可是佳儀,卻是住在同一個府上,又都是女人,沒那么多忌諱。也是這些日子于珊雷厲風行慣了,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她坐起身,招呼了青英就往于華和佳儀的院子走去。
青英拿著一頂小燈籠,走在于珊的身側,眼里閃過不解。她伺候于珊的時間還不到一年,本身又不是善于揣測主子心思的,所以根本摸不透此刻于珊心里在想什么,她只知道,于珊臉上的表情由輕松愉快變為擔心焦急,然后擔心之后,臉色有些陰沉,連步子都不自覺的邁的又快又大。
她哪里知道,于珊現在是越走心里越亂的沒邊。
別說大半月,就是半年不見謝家老中少三位將軍都很正常,畢竟這幾個謝家男各個有執念,都認為戰場上少不了他們這主心骨。可大半月不見于華這個五百戶就很不正常了,而且是很不正常,畢竟在她有了設醫館心思之后、開始忙碌之前給疼老婆的于華遞了消息,說佳儀病了。
即便佳儀是在裝病,于華這么疼老婆的人,也不應該在佳儀裝病期間,久不回府。若是于華回府,照他對她的在乎程度,沒道理不設法到府外與她碰面。
其實于珊一開始就知道佳儀是在裝病,可她從未當面問一問為什么,一來是礙于佳儀嫂嫂的身份,二來,于珊也是猜測佳儀是避嫌謝府的產業,所以才寧肯窩在府里,也不與她同進同出。在于珊心里,佳儀一個散養的公主,謝府能陪她鬧騰的就只有她一個人,三天五日的就該忍耐不住了,可她沒想到,都已經大半月了,不僅于華沒在她面前出現,連佳儀都從沒到她面前抱怨一句半句。
于珊曾經以為,前線又僵持了起來。于華心懷大志向,在□無術的前提下,只能選擇為國家盡忠,佳儀即便是真的生病也不會矯情到因為這個心生不滿,更何況佳儀還是因為心里鬧別扭假裝的,就更不會心生不滿了。可若果真如此,也就意味著戰事僵持了半個月。這半月她白日里都待在醫館,為何竟沒有一個傷兵殘將造訪,總不能王朝的士兵一瞬間都變成了銅皮鐵骨!
所以,在醫館的事步入正軌后,靜下心、閑下來的于珊,終于察覺事情不對,她越想越不安,總覺得,有一件事關自己的事,別人都知道,唯獨她被瞞在鼓里。她也來不及等到明天打探戰事,索性趁著‘探望’佳儀的機會,想著直接詢問佳儀。
在青英的陪同下,于珊疾步走到佳儀的院子,她的一只腳剛邁進佳儀的院子,就被原本打著燈籠走在一側的青英堵住了去路。讓于珊覺得奇怪的是,往日里甚守規矩的青英,在佳儀滿院子漆黑的時候,吆喝了一嗓子:“公主可是睡下了?大少奶奶來看你了。”
于珊被青英堵在身后,眼睛幾不可見的一凝。雖說她此刻的確是打算不論佳儀是不是睡下了,都要將她叫起來,與她‘嘮嘮嗑’,可她從沒想過用如此野蠻而沒禮貌的方式。青英雖然性子很直,做事直來直去,說話也不會轉彎,但她有個好處,就是從來不會越俎代庖,自作主張,頂多對主子吩咐下來的事,做的不夠委婉而已。
所以,果然是連她身邊的丫頭都知道了嗎?于珊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春香也知曉了,所以才跟佳儀一樣‘病’倒了,畢竟比起不甚相熟的青英,春香的心事在于珊面前幾乎算的上透明的。如此這么一想,于珊的臉色頓時變冷了許多,她強壓下心底的惱怒,冷冷的盯著青英的后背。
青英也敏感,即便不回頭,也察覺到了于珊的不滿和懷疑,她只覺得此刻自己身前是火,后背是冰,面上熱汗,后背冷汗……可是她不能讓,因為她剛進院子,就看見兩個相對而立的黑影印在窗戶上。本來屋里沒有點油燈,屋外那點子月光也不夠明亮,在一片漆黑之下,佳儀和于華的影子不該映在窗戶上,可是,是屋子就有陰面和陽面,淡淡的月光從陽面照進屋子,使得屋里窗前的位置有了亮光,而窗戶卻完全處在屋檐的陰影里,如此出現一點點的亮度差,讓佳儀和于華無處遁形,當然也是青英心里有鬼往這方面想了,不然也是發現不了的。
于珊見青英沒有讓開的意思,也不再著急,她收了冷眼,安安靜靜地站在青英的身后等著,也不與青英說話,主仆兩個一前一后尷尬的站著。
過了大約一刻鐘的漫長時間,佳儀屋子里的燈終于亮了起來。青英盯著前方眼睛閃爍,片刻后低垂著頭讓開道,讓于珊繼續往前走。
于珊沖著青英輕哼一聲,甫一抬頭,就見披著黑色外衣的于華從屋里迎了出來,他的神色稍顯尷尬,于華走到于珊的跟前,輕聲喊道:“妹妹來了。”
于珊看著眼前沒什么睡意卻衣衫整齊的于華,心里免不了咯噔一聲。于華若是睡下了,黑燈瞎火的能將衣衫整理的這般整齊嗎?若是沒有睡下,為何亮個燈都花了這么長時間?只可能是于華與佳儀在屋里說話的時間長了,忘記了時間,沒有點燈。她倒是沒有想到于華會為了避開她選擇晚上回府。
“哥哥什么時候回來的?”于珊收了疑惑,眉眼含笑地挽住了于華的胳膊,拉著于華就往屋里走。
于華在屋里與佳儀說話,聽到青英的提示,本來是可以躲到房梁之上,可是正如佳儀說的,于珊心細如發,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若是被發現了,到時候解釋起來更難。而之所以要出來,卻是打了連夜離開,不與于珊打照面的主意。因是打定了這主意,于華哪肯與于珊回到屋里。他拉住于珊,一邊掙脫,一邊解釋道:“佳儀已是無礙,軍營還有急事,為兄眼下便先回去了……”
于珊見于華言辭閃爍,心里不妙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她腦海里亂糟糟的,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打斷于華的話,急急問道:“謝昆可還好?”
于華嘴邊的話一滯,瞬間又回了神,干笑兩聲道:“好是好,只是因為備戰忙了些……”
于華撒謊的時候,已是盡了全力誠摯地看向于珊,也想努力做到眼神坦蕩。只是他沒有于安天生的腹黑,不如于楠會演戲,偏偏性子又是直率魯莽的,即便細心此刻也是無濟于事。他察覺于珊起了疑心,越發不肯與她說話了,轉了話題道:“謝將軍還在等為兄議事,為兄先走一步,改日再回來與妹妹閑話……”
說完這話,于華再不多待,攏了攏外衣便向著院外走去。甫一離開于珊的視線,就忍不住捶了捶自己的胸口,丫的,不動聲色這門學問,在于珊面前他也就勉強能得零分,估計他那單純的妻子,得負分都是有可能的!
于珊看著于華近乎狼狽的出了院子,她倒是不急著進屋了,她轉頭小聲的與青英咬耳朵,見青英搖著腦袋,神色抗拒,于珊神色一厲,冷冷道:“我身邊不留存了二心的丫頭,你自己決定。”
說完這話,于珊再不管青英,進了屋子。
臥室里,佳儀只留了個腦袋露在外面,頭發亂糟糟的,兩只眼睛骨碌碌轉著也不知在算計什么。她見于珊進來了,也不掙扎著起身做樣子,只是壓低了聲音,有氣無力的說道:“珊妹妹來了?”
“嫂嫂身子可大好了?”于珊說著,還伸手壓了壓佳儀的被角,只是聲音清冷,全然不似以往至情至性。
可佳儀性本單純,雖然曾察覺出于珊聲音的不對,卻也沒有多想,倒是依著慧妃的形態舉止,畫了一個瓢:“勞妹妹關心,我已經無礙……”
青英立在于珊的身后,看著儀態端莊的佳儀,實在忍不住搖了搖頭。于華適才已是漏洞百出,佳儀又是如此反常的舉止做作,若是這樣還能瞞的過大少奶奶,那才是太陽從西邊出來。罷了,是福不是禍,她是于珊的大丫鬟,別無選擇只能選擇站在于珊的一邊。
她雖然知道于珊被隱瞞的,就是謝昆在蠻軍的軍營失蹤之事,可現在卻是不能由她向于珊挑明,畢竟,眼下于珊已經不需要從她嘴里聽到消息了。青英現在只能祈禱,一會能從有第一手消息的公主的嘴巴里能詐出一星半點柳暗花明的消息。
想及此,青英用一種自求多福的眼神看了看縮在被窩里的佳儀,然后行了一禮,緩緩退了出去。
其實,若是在平時,即便于華再魯莽,佳儀再單純,也絕對不會犯下如此低級的錯誤,可是他們兩個本就因為謝昆失蹤緊張了十幾天,此刻又突然被于珊‘捉奸當場’,心神恍惚之下,難免就手忙腳亂。欲蓋彌彰,拿來形容突遇于珊的兩人,再合適不過了。
卻說另一邊,佳儀唯恐于珊追問謝昆之事,只能瞪大了眼睛陪著于珊東扯西扯,但凡提到一丁點謝昆的事,佳儀就吆喝頭疼。
于珊看著眼睛骨碌碌轉動的佳儀,心一寸寸的涼了下去。不過,于珊也知道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佳儀與于華雖然性子南轅北轍,可都是軟硬不吃的主,她眼下既然已經知道被隱瞞的事的確與謝昆有關,那她吩咐青英的事就將成為很好的探路石。
于珊索性也不再試探與謝昆有關的事情,而是與佳儀說起了閑話。然后在佳儀羨慕和崇拜的眼光中,于珊把這些天她做的事,腦海里的想法,幾乎說了一遍,眼看再無話可說,門外終于響起來急促的腳步聲。于珊的嘴角微微揚起,有些淡有些冷——青英終于還是選擇站在了她身后。
“小姐,公主,姑爺回來了!”出乎于珊的意料,進來回話的并不是青英,而是托病不肯外出的春香。
春香滿臉的喜色不似作偽,語調也歡快,細細打量,她眼里的喜悅幾乎要溢滿出來。于珊有一瞬間的疑惑,若非她就是設局之人,險些被春香騙了過去。于珊心里暗嘆一句,她倒是從來沒有發現,春香還是演戲的一把好手!
于珊見佳儀整個人都愣怔當場,沒什么反應,只能自己接了話茬:“咦?哥哥適才不是說,夫君在軍營等他議事嗎,他怎么自己回來了?”
于珊的話音剛落,就有些呆愣地看著佳儀一身齊整的從被窩里鉆了出來,她赤著腳,幾乎是一步邁下了床,緊緊地抓住春香的胳膊,追問道:“果真?”
春香忙不迭地點頭,臉上的表情要多真摯有多真摯,在那一刻,連于珊都被唬住了。
佳儀興奮的走來走去,她銀鈴般的笑聲在這屋子里顯得特別清晰悅耳,語調高昂而驕傲,只是說出的話,卻讓于珊臉上的血色慢慢褪凈了。
“我就說嘛,表哥他福大命大不會有事的!就算潛入了敵營,失蹤了個半月,還不是全模全樣的回來了,不知道華哥哥是不是也得到了消息。哈哈,我定要問問他,蠻王的營帳是不是真像旁人說的那么夸張,還有,六十六世是什么模樣。春香,快帶我去探望表哥,慰問一下咱們的大英雄,唔,這些日子可是難為死我了。”
佳儀轉著圈,絮絮叨叨的說著,最終拉起春香的手,就要往外走,全然無視坐在床邊一直不曾起身,甚至臉色也越來越差的于珊。
“謝昆……”于珊深吸一口氣,壓下震驚與不安,繼續問道:“謝昆他在敵營失蹤了?半個月了?”
佳儀聽于珊的聲音不好,這才察覺不對,她停下步子,將半酥軟的于珊拉起來,寬慰道:“珊妹妹,我們也不是故意瞞著你,實在是怕你擔心……”佳儀原本還想著好好寬慰于珊一番,可到底耐不住心里的喜悅,說著說著又蹦跳起來:“珊妹妹放寬心就好,表哥這不是平安無事的回來了,這些日子,難為死我了,再這么下去,都要憋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