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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時律法,正妻有子而逝,不在七出之列的,丈夫不得再續正室,雖然依舊可以擁有妾室,甚至夜夜春宵也由得你去,但在法理上卻是要算作“鰥夫”了。這也就是楊氏雖然與李衎恩愛,卻不能扶正的原因。這種情況,除非有圣旨冊封誥命,否則無可改變,然而李衎并非官員勛貴,其妻妾自然不可能得到冊封。
果然李晡一聽這話,立即惱羞成怒,厲聲道:“好,好,好!李曜活著的時候尚且不敢如此與我說話,你一個小小的丫頭,竟敢教訓起郎君來了!今天不給你點教訓,我看你是不知道輕重貴賤的了……來人!”
“三兄可是在喚小弟?”
一個聲音在趙穎兒背后響起,這聲音趙穎兒和李晡都熟悉無比,雖然似乎比往常多了些不同的氣質,但絕對是李曜的聲音!
趙穎兒和李晡同時大吃一驚,一齊轉頭望去。
只見一個高大卻略顯清瘦的少年坐在席上,一雙沉星落月般的雙眸正向二人掃視而來。
此人自然是李曜——或者說李行云無疑,他首先朝趙穎兒望去,便看見趙穎兒身上穿著一件淺藍碎花小棉襖,外罩紅色半袖襦裙,頭上只是簡簡單單地插著一支檀木漆金小釵。
她的穿著很是普通,但容貌清麗,膚色如雪,此時年紀雖小,明眼人卻一看便知是小美人胚子。李行云暗道:這般漂亮小蘿莉,難怪這李晡咄咄逼人要收她到自己身邊。
此時趙穎兒烏溜溜的大眼睛里流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來,但驚訝過后,眼神中就立刻泛出喜色,情不自禁地叫了一聲:“郎君!”
這聲音比起剛才對李晡說話的時候可好聽多了,清婉半稚,甜甜軟軟,李行云忍不住心頭一蕩:“真真萌死人了啊……”不過好在他也不是怪蜀黍,只是對趙穎兒剛才的表現甚有好感,于是朝她粲然一笑,微微點頭示意,然后便轉眼朝李晡望去。
李晡也正驚疑不定地朝李曜望來,他的目光與李曜一接觸,心中就是一驚,居然感到李曜的目光中,竟仿佛有些冷厲和威嚴。這自然讓他他驚上加驚,忍不住心虛起來,怪叫一聲,哆哆嗦嗦退后三步,顫聲問:“你,你是人……是鬼?”
他有這反應也不奇怪,這么多年來他從未在李曜眼中看見什么冷厲、什么威嚴,在他看來,李曜這個軟蛋,天生就是個老黃牛的命,任打任罵才是他!而眼前的這個李曜雖然只說了一句話,只看了他一眼,他就確信此人不對勁,沒準就是厲鬼回神。
他自心中有鬼,一下子就全然慌了神,結結巴巴道:“你,你別過來,某,某……你不是某害死的……”
李行云心中冷笑:“果然是個銀樣蠟頭槍,中看不中用的貨色。”
他忽的露出一絲笑容:“三兄此話忒地無理,小弟自然是人,怎能是鬼?方才不過是被砸暈過去罷了,如今已然醒了……”
“哦……你,你不是鬼?”李晡剛剛嚇得蒼白的臉色逐漸回過血來,眼神閃爍,也不知信了沒信,強笑道:“那,那敢情好,這個,大難不死,必有后福……為兄幫你找大夫看看?”
李行云知道他終究是不放心,而且心里必然害怕站在這里與自己相對,只是又不大敢跑,所以才有這么一說。不過他卻淡然一笑:“三兄說得是,勞煩三兄了。”
李晡一聽,心里大為松了口氣,忙不迭說:“不勞煩不勞煩,某這就去,這就去。”然后轉身就跑,慌不擇路之下竟被門檻絆了一跤,噗地一下摔了個狗吃屎。
趙穎兒畢竟年紀小,當下忍不住“噗嗤”一笑,李行云也不禁莞爾,微微搖頭。外邊的李晡卻顧不得這許多,又忙不迭爬將起來,幾乎是手腳并用地沖了出去。
趙穎兒見他出去,忽的跳了起來,三步并兩步沖到李行云身邊,抓住他一只手臂,大大的眼睛盯著他,仔細打量著,驚喜萬分地道:“郎君!你,你真的沒事?”
李行云這才知道她剛才有多么歡喜,只是即便在這種情況下,卻仍然恪守本分,等自己把話說完,又等李晡慌忙離開,這才把真實感情流露出來,再也掩飾不住。
李行云心中也不禁生出些感動來,又見小丫頭這般可愛,忍不住想捉弄一下,故意把臉一沉,用陰森森地語調道:“胡說,某早已死了,現在是還魂嚇你來的!”
“郎君~~!”小丫頭卻不上當,甜甜地搖著他的手,嬌嗔道:“郎君最笨了,裝都裝不像,哪有還魂回來嚇人的?再說,郎君又怎么會嚇穎兒?郎君沒事就好……呀,剛才三郎君有句話說得倒是很對,郎君大難不死,必有后福呢。”
第002章 五郎還魂
寒風凜冽,怒雪橫飛,代州南郊官道兩旁的農田荒野俱是一片雪白。這般大雪,怕不只有“斗罷玉龍三千萬,敗甲殘鱗滿天飛”才足以形容其壯麗。
如此大雪之下,縱使官道也已近乎封路,官道上的行人客商按說早該絕跡,但此時卻有一支人數多達百余人的商隊正迎風冒雪艱難地逶迤而行。
商隊有獨輪小車三四十輛,車上俱以油布覆蓋,看不出里頭所載何物,只是看那車轍甚深,想來皆為重物。
商隊中間,則是一輛寬大的馬車,由兩匹健馬拉著,馬車周圍有十幾名手持硬木棒的家丁護衛,為首一名四十來歲的中年家丁甚至還在背上背著一把紋理細密的上好柘木弓,腰間掛著滿滿一壺雁翎箭。
由于河東節度使李克用麾下多為沙陀精騎,一貫精于騎射,對自己的武力自信滿滿,是以對于治下的弓箭管制不甚嚴格,只有刀槍甲胄和弩箭才禁止民間擁有。事實上,唐時早期實行府兵制,眼下雖然早已破敗,但不少人家還保有祖傳的兵甲,后來因為黃巢之亂,一些地方豪強甚至蓄養家兵,美其名曰保衛鄉梓,再往后到了如今這年份,曾經的大唐早已是戰亂頻仍,對于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上至朝廷下至藩鎮,早已經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得過且過,根本沒人操這個閑心了。
馬車右側厚厚的窗簾忽然掀開,露出一張精致而端莊的面孔:“李福,還有多遠?還要多久?”
這是一名三十多歲的女人,或許是由于保養得宜,看不出確切年歲。
她的話已經問得盡量平靜,但作為從三十多年前在關中時就一直跟隨李衎的忠仆,李福對車里這位代州李家實際上的女主人早已是再熟悉不過,分明可以聽出她語氣中那強忍著的一絲徹骨悲痛。
“回阿娘話,離代州城還有十七里,若在平日倒也不遠,但如今大雪封路……怕是天黑前能趕到就算不錯了。”李福規規矩矩地回答道,從他那恭敬的態度來看,誰也料不到他在代州李家的地位有多高,更料不到他在李衎面前說話的分量有多重。
車中這位阿娘,自然就是李衎如今唯一的妾室、李曜的生母楊氏了。
“哦。”楊氏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放下車簾,不再言語。
車里卻又傳來一個低沉地男聲,嘆息著說道:“曜兒忠厚勤懇,素來少年穩健,身體也打熬得不錯,不比二郎四郎那般自小孱弱。我本想讓他多加鍛煉,今后好好幫襯暄兒,兄友弟恭,也是一段佳話,卻不料……唉,總是我李衎無德無福,當初少年意氣,竟然離出鄉族,不得祖宗庇佑,百年后怕也是落葉飄萍,再難歸根……”此人言中盡是蕭索之意,不是李曜的父親李衎李樂安又能是誰?
“李郎怎又自責起來?曜兒……自己粗心,怎怪得李郎?”楊氏雖是這般說著,但話中畢竟帶著悲瑟。
李衎正要說話,外面忽然傳出一陣馬蹄聲,李福的聲音從外面傳來:“阿郎,似是憨娃兒打馬來了。”
“憨娃兒……打馬來了?”李衎的聲音又低沉了三分,反問的語氣似乎微微有些嚴厲。
“是的,阿郎。”
車中這次沒有了聲音,李衎和楊氏都沒有說話。憨娃兒是李家馬夫之子,養馬的本事不錯,騎術也好,但他只是家奴,平時不可能放他騎馬出來,如果沒有家中主人吩咐,這一行為幾乎可以算作盜竊,而馬匹乃是貴重財物,盜竊馬匹的罪責是相當重的。
李福微微瞇眼,遠處一個高壯的少年正騎在一匹健馬上狂奔而來,踢踏之間,一路上積雪飛揚。
一人一騎由遠及近,憨娃兒的模樣已經清晰可見。這只是一名年約十五六歲的少年,身材卻高壯得猶如鐵塔一般,不過長相有些憨癡,因而雖然生得雄壯異常,倒并無什么凌厲和威風。
“福叔,福叔!阿郎大喜,阿娘大喜了!”憨娃兒早已看見李福,扯開嗓子大聲喊道。
李福立刻皺眉,還未來得及發聲,車中的李衎已然怒哼一聲:“夯貨!我今日喪子,他竟敢呱噪‘大喜’!阿娘大喜?娘子脈象平穩,哪來的大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