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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茗這個高端的藝術(shù),燒水當然也有講究,水面有魚眼紋,微微發(fā)聲的時候,叫做“初沸”,這時候你得加鹽——李曜表示陸羽也過時了;鍋邊緣如涌泉連珠冒泡,這叫“二沸”了,這時候用瓢舀起一瓢水出來,放旁邊備用。然后一邊用竹具攪動鍋里的沸水,一邊往水中心撒茶粉……很快水又開了,那個洶涌澎湃,那個翻滾激蕩。
于是把剛才那瓢水倒回鍋里,壓一壓火頭,別讓茶粉迸到外頭。等到“騰波鼓浪”的“三沸”一出現(xiàn),這茶就算煎好了,趕緊離開火,別再繼續(xù)煮了,端著鍋往那些高貴典雅的青瓷白瓷茶碗里分倒吧。
分茶也有要訣,要訣在于把茶水上的浮沫(茶粉不是速溶咖啡粉,大部分在水里呈飄浮狀的)藝術(shù)地倒進各個茶碗里,其最基本的要求要記得:厚薄均勻,看著舒服,高手甚至能把這些浮沫酙成各種圖案各種造型來比試“斗茶”。最后要注意的是:煎一釜茶最多只能倒五碗,跟現(xiàn)在一樣,限量版才值錢,這個請參考法拉利、保時捷。再多了就不夠高貴冷艷,而是“飲牛飲騾的蠢物”了。
陸氏煎茶法“公開發(fā)行”以后,很快作為上流社會貴族人士玩高雅的標準之一,風行全國,傳諸后世,福延東瀛,經(jīng)久不衰,足以見得一流公司賣標準這個話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道理。所以如果要喝茶,千萬注意,只能穿越在開元天寶之后——差不多也就是安史之亂以后,在民間雖然很可能依舊只有味道奇怪的八寶混燉茶,但是在皇室貴族或者豪商巨富家里,就可以享受正宗茶道伺候了。
李曜正在感慨自己出身的環(huán)境還算不錯,至少不用和八寶茶,便聽見趙穎兒問道:“郎君,這茶湯可還適口?”
李曜怕被她瞧出破綻,故意風輕云淡地道:“嗯,不錯,穎兒的茶藝又有精進了。”
哪知趙穎兒卻嗤地一聲輕笑:“郎君忒地裝腔作勢,你念叨這顧諸紫筍又不是一日兩日了,好容易阿娘這次去晉陽特地給郎君你帶了半斤,怎的喝到嘴里偏就只說一句‘不錯’?莫不是穎兒手藝粗陋,糟蹋了這湖州名茶?”
李曜愕然,看了一眼杯中茶水,心道:原來這就是陸羽《茶經(jīng)》里說的,在唐朝時僅次于四川‘蒙頂石花’的紫筍茶?果然是好茶,只是……這茶給我喝豈非牛嚼牡丹了?我所知道的這點茶經(jīng),還是聽某老總當初拽文的時候說的啊……
李曜干笑兩聲,道:“這都被你看出來了?唉,看出來就行了,別說嘛,多沒面子……”
趙穎兒見他說得有趣,不禁輕掩小口,又見五郎君眼神“幽怨”地看著自己,就覺得自己不該一時口快,落了郎君的面子,歉然一笑,岔開話題道:“方才憨哥兒又騎馬出門去,好像是要給附近田莊傳達阿郎的吩咐,郎君,如今才過完年,田莊上便有農(nóng)活要忙了嗎?”
李曜收起笑臉,搖搖頭:“此番卻不是農(nóng)活,而是我要抽調(diào)一批勞力到鐵坊幫忙。”
趙穎兒微微有些驚訝,看了李曜一眼,目光一轉(zhuǎn),若有所思地道:“難怪……”
“難怪什么?”
趙穎兒微微遲疑,才小聲說:“憨哥兒出門的時候,正碰上三郎君回來,三郎君嫌憨哥兒牽馬出門攔了道,罵了他幾句。憨哥兒口拙,來來回回只說阿郎讓他立刻出門辦事,結(jié)果被三郎君搶了馬鞭抽了幾鞭子。”
李曜眉頭一皺,問:“李……哦,我是說三兄,他抽憨娃兒的時候,知道憨娃兒是去農(nóng)莊通知那些勞力們明天到鐵坊上工的嗎?”
“知道呀,憨哥兒雖然口拙,但阿郎讓他去做什么,他還是說得清的。”
李曜的臉色就沉了下來,冷哼一聲:“我這三兄,倒是好威風。”
趙穎兒面現(xiàn)訝色,仿佛有些不認識李曜似的看了他一眼,終于還是忍不住道:“三郎君……歷來如此啊。”
“是啊,歷來如此,他都習慣了。”
李曜的語氣平靜下來,但這句話在趙穎兒聽來,卻直覺有些不妥。自家郎君以前可絕不會如此說話,難道……難道今天郎君險些遇難,真是三郎君暗中下手,后來卻被郎君發(fā)現(xiàn),因此郎君才會一改往日唯唯諾諾、步步退讓的態(tài)度,有些做怒了?若真是如此,倒也說得過去,否則的話,三郎君過去百般欺辱郎君,郎君都沒動怒,卻為何這次就完全不同呢?
趙穎兒年紀雖小,心思卻細密,身在這一方巨富之家,又得了她母親的一些說教,自然知道一些豪門辛秘。像三郎君那種人,無非就是自己游手好閑慣了,見到身為庶子的李曜比他還得父親看重,于是心中嫉妒,便仗著嫡子身份動不動就欺負李曜,想以此來“讓他知道差別”。不過這次李晡居然弄出這一遭,差點要了五郎君的命,五郎君若還不有所防范,日后只怕當真難逃一死……
想到這里,趙穎兒不禁擔心起來,看了李曜一眼。
李曜此時正面無表情地看著火盆里的煤火。
其實他這時候也正在思索這件事情。李晡這個三兄在他的“記憶”中,是個很討厭的人。但李曜本人對他的態(tài)度也僅僅限于討厭這個層次,他很清楚自己跟三兄身份上的差別,從不敢跟三兄沖突,三兄找他麻煩,他一次次都是妥協(xié)退讓,說起來還真是把“弟則恭”演繹到了極處,只是弟恭而兄不友,他那三兄從來沒反思過自己的行為,反而只當李曜膽小怕事,因此越發(fā)囂張跋扈起來,動不動就是喝斥責罵,根本沒拿他當?shù)艿芸础?
然而即便如此,李曜也想不通李晡為何要殺他,雖然按照唐律,父親如果去世,兒子們都可得一份家產(chǎn),甚至在室女(未出嫁的女兒)也能拿兒子的一半,但實際上在這個宗族社會中,大家族并不會把祖產(chǎn)分開,而通常是按照家長的遺囑,由嫡長子繼任為新的“家主”,總攬全家大權(quán)。
也就是說,李曜根本沒有機會染指李衎百年后的遺產(chǎn),既然如此,李晡難道就因為“看不慣”,就對他生出殺心?這話說來,實在令人不敢置信。
誅心一點想,李晡就算真有壞心眼,要殺人,那也該殺大兄李暄才是,因為李暄才是嫡長子,是李衎天然的第一順位繼承人。殺了他,李晡就成了唯一的嫡子,繼承家業(yè)的不二人選。而真要是得到了這份家業(yè),只要李家的各個行當正常運行,就算李晡游手好閑甚至是整天睡在代州最大、最高檔的聞香樓里不出來,他這一輩子也花不光李衎留給他的這份偌大家業(yè)。
可是這次,李晡對自己這個毫無威脅的庶子如此費盡心機卻是為什么呢?
李曜一時有些想不明白,只好暗忖:還是得再觀察觀察,才好定論,眼下我又要再受“重用”,難保李晡不會再次作怪,到時候我小心一些,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是,順便看看這位三兄究竟想做什么。
他心中冷哼一聲:李晡啊李晡,你若是還賊心不死,我便叫你看看什么叫今非昔比,今天的李五郎,已經(jīng)不再是那個任你欺辱的李五郎了!
突然,李曜抬起頭來,朝趙穎兒看去。趙穎兒定定地盯著他看,心里正出神,忽然見李曜朝她看來,不禁慌了一慌,下意識問:“怎么了?”
李曜燦然一笑:“下次給我煎茶,記得不要放鹽。”
第006章 一聲暴喝
次日,李曜起了個早,原本打算在院子里做一做運動,順便仔細思索一下今天各路人馬到齊后自己的處置,不料趙穎兒這小姑娘昨天聽說自家郎君得了阿郎重用,今天竟然也特意起了個早,早早地在外間房里生了火,等著伺候他梳洗。
李曜一見趙穎兒,當下就是一愣,在他繼承來的記憶中,此時離李曜平時起床的時間早了半個時辰,按說趙穎兒這時候應該還剛起床才是。
趙穎兒見了他,卻是一點都不奇怪,過來給他整了整衣服,說道:“郎君今個頭一回處置這等大事,穎兒就猜郎君定會早些起來,怕耽擱郎君,就先過來了。郎君稍等,水已經(jīng)熱了,我馬上端來。”
李曜知道這事勸她不得,也就點點頭,跪坐到黑漆木案前,思索自己今天該從何入手,在那些管事、大師傅、小學徒以至長工們面前,又該以什么神態(tài)示人,甚至他還想到昨天自己有件事沒有考慮周全,那就是長工們也該發(fā)工錢,至于具體發(fā)多少,還是先與大管事商議一下再看吧。
趙穎兒很快進來,端著銅盆,放到李曜面前的黑漆木案上,李曜洗過了臉,又接過楊柳枝和細鹽刷了牙,趙穎兒這才將這些東西暫時收到一邊,開始給李曜戴幞頭。倒不是李曜故意擺架子,委實他這個現(xiàn)代人自己不會戴這東西。
幞頭其實分為兩層,內(nèi)層是巾子,外層是黑色羅紗制成。初唐時流行的是平頭小樣巾,此后經(jīng)過武家諸王樣等式樣發(fā)展,眼下也算是越發(fā)地潮流、時尚了。比如李曜所用的這晚唐巾子就比初唐時要尖、直一點,看起來比較精神,羅紗幞頭后面垂下的部分也由軟腳發(fā)展為硬腳。
不過硬腳雖然是發(fā)展趨勢,但這種裝扮在這時還過于時尚,對于時尚的東西,古今有些雷同,那就是肯定會惹一些老人不喜。李曜見了自己的幞頭是這種款式,連忙回憶一下,想起李衎也是用的這種,這才放下心來,既然老爹自己也用,那就不打緊了。
趙穎兒為李曜裝束完畢,說道:“今個阿郎和阿娘肯定也會早起,郎君要先去問了安再去鐵坊,還是……?”
她要不說,李曜還真沒有這大清早給父母問安的習慣,當下心中道了聲慚愧,忙說:“自然先去問安。”
趙穎兒便道:“那請郎君稍等,穎兒收拾了這些東西就帶郎君過去。”
李曜“嗯”了一聲,端坐不動。他知道這等大家族的規(guī)矩,這問安也不是直接就往后院闖,得讓丫鬟先到后院問問阿娘的丫鬟,看阿郎阿娘起床沒有,若是起了,丫鬟就通報一聲,說郎君來問安了,然后阿郎阿娘發(fā)話,郎君才能進去。若是尚未起來,郎君也只有兩種選擇,一種是在外面候著,這種情況除非是有要事跟父母商議,否則一般不會;另一種就是請阿娘的丫鬟轉(zhuǎn)達一下,說是郎君已經(jīng)來過了,實際意義說來也不大,就是一種孝禮。
不過作為后來人的李曜倒是覺得,這種禮節(jié)本當繼承下去,只要不像某些朝代那樣矯枉過正,把個孝道都給搞畸形了就好。至少比后世那些動不動就把父母當牛當馬的小皇帝、小公主好。
趙穎兒動作很是麻利,很快就收拾停當,李曜便起身出門,穿了鹿皮靴子,跟趙穎兒穿過幾個回廊小院,就見到一座垂花門——這扇門又稱二門,用來分開外院和內(nèi)院,也就是古代大家閨秀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那個二門,別說男仆不得進入,就算李曜這樣的郎君,也不能不報而入了。
當然趙穎兒卻是可以進去的,她是五郎君的貼身小丫鬟,平時李曜問安就歸她通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