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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無風(fēng)自己覺得，北都風(fēng)云這一大章，劇情安排可能比較出人意外，不過總算還是很爽的，大家可以拭目以待。

第215章 北都風(fēng)云(九)

自前次救援太原與李克用分別至今，李曜這還是第一次回來這大唐北都。如果說上次他看見李克用時，還只是覺得這位曾經(jīng)縱橫天下的沙陀名將眼底多了些頹廢，那么這一次，就已經(jīng)能夠明顯感覺到這種頹廢已經(jīng)從精神層面擴散到了身體層面。

雖然他仍是高居上席，乍一看也如從前一般獨目炯炯、鷹視狼顧，但細看之下，卻能從那眼底看到幾分強打精神的勉強。他的身體看起來仍是高大魁梧，但身上的衣服卻比往日冬天時多了不止一件兩件，甚至他過去頗為不屑的虎皮大氅，如今也都穿到了身上。

李曜心中嘆息一聲，暗道：“實難逆料，晉王的身子竟然垮得如此之快……說起來，他今年其實也才不過四十五歲啊。精神上的憤怒和壓力若是無法緩解，再加上碰到偏頭痛這樣難以根治的古怪毛病，當真是讓鐵打的漢子也只能一病如山倒。看來我錯了，太過執(zhí)著于歷史上李克用七年后才病死的成例，以為他這次只是為了騙我北上才故意做出重病模樣，誰料他竟然真的在剛剛走過壯年沒幾年，就到了這種接近于油盡燈枯的境地。唉，早知如此，我就應(yīng)該帶御醫(yī)前來診斷救治才對。”想到此處，不禁有些感傷。

眼見得李曜進來，無論心情如何，李克用面上仍然露出笑容，張嘴欲言，但似乎猶豫了一下，一句到了嘴邊的話又被吞了回去。直到李曜恭敬上前，一如過往地請安之后，他才哈哈一笑：“今冬雪大，難為吾兒萬里迢迢從劍南趕回河?xùn)|，這份孝心，孤王領(lǐng)了……來呀，給秦王賜坐。來，正陽，你就坐孤王身邊。”

其實那座是早就放好空置的，李曜只須謝恩上座即可。他客氣一下，老老實實坐了，又與將星云集的大殿中與自己交好的一干將領(lǐng)紛紛目光示意。

那邊李克用已然開口，道：“大伙兒既然都已到齊，連正陽和存審、嗣昭、嗣源都全部趕到，那孤王有些話，也就可以說了……其實孤王知道，這一次孤王做壽，顯得有些勞師動眾。有人或許不解，因為今年并非孤王整壽，存勖也只是過個毫無所謂的十七(虛歲，實際十六。)，為何這么急火火地將大伙都召集回太原來？”

晉王畢竟是晉王，他一開口，殿中早已安安靜靜，絕無半點喧嘩吵鬧。說來也是，連同樣高貴，為一字親王的秦王，也面色端肅地恭聆教諭，其余人誰敢發(fā)出聲響？

[無風(fēng)注，“一字親王”來源：漢朝開始，封皇子、皇帝兄弟為王。西晉開始，王爵分為親王、郡王兩等，親王專封皇子、皇帝兄弟；郡王初為皇太子之子的封號，后多用于分封節(jié)度使等武臣，文官也有受封郡王者。鄭樵《通志·職官略》：“北齊有王公侯伯子男六等之爵，王位列大司馬上，非親王則在三公下。”又曰：“至隋煬帝唯留王公侯三等，余并廢之。皇伯叔昆弟皇子，是為親王。”至唐“定制皇兄弟皇子為王，皆封國之親王。”自親王、郡王分設(shè)，一般一字王號為親王，兩字王號為郡王，例如唐睿宗登基前封“相王”是親王，郭子儀封“汾陽王”則是郡王，本書中李曜曾受封隴西郡王，實際上在非格外正式的場合，外人互相交談?wù)摷八蛻?yīng)該稱為“隴西王”。]

只聽得晉王說道：“眼下局勢，大伙兒都是了解的，自從正陽入朝為相以來，朝廷數(shù)次平定叛亂，從韓建到李茂貞、王建，這些違逆朝廷之叛臣，都得到了應(yīng)有的懲罰。孤王身為國朝宗室，見此情形，委實欣喜。若說還有什么遺憾，那便是汴賊未滅、幽州未復(fù)。如今汴賊方面，正陽正扶植王師范在其后院縱火，看來成效不錯，朱三今年忙于在山東與王師范拉鋸扯皮，其余各邊都顧不上了。”

他稍微一頓，又道：“原本朱三一直是孤王心頭之患，不過眼下看來，正陽當足以輔佐陛下將之逐漸扼殺，孤心中雖有遺憾，卻也欣慰。然則幽州局面，孤王卻不得不怒。”

李克用朝下面的李存勖招一招手，李存勖便呈上一封書信。李克用將之打開，抽出一頁白麻紙，說道：“這是近來孤王獲悉的幽州局勢，劉守光自從叛父作亂，自封幽州節(jié)度之后，日益驕橫，視天下豪杰如無物，不僅是得了朝廷燕王之厚恩而不思回報，反而以為朝廷軟弱可欺，天下忠義之士凋零，遂生僭位稱帝之念！”他把白麻紙往橫案上重重一拍，怒道：“此獠欲壑難填，為再次試探朝廷與諸藩心意，他聯(lián)絡(luò)各藩，希望各藩上表朝廷，為他請加‘尚父’尊號！”

劉守光這人的所作所為，在座將領(lǐng)誰人不知？當下都把目光轉(zhuǎn)移到了李曜臉上，那意思自然是說“朝廷是你秦王控制的，不知秦王殿下對此卻作何想？”

李曜對李克用了解之極，按照當年僖宗皇帝為李克用賜姓時入籍鄭王一系的輩分來看，當今天子李曄乃與李克用同輩，而劉守光一旦加了‘尚父’尊號，則反倒成了李克用長輩，試問將面子看得比天還大的晉王殿下焉能容忍？

當下李曜便首先帶頭反對：“劉守光乳臭小兒，出身微寒，功德俱無，有何資格得此尊名？無論有無諸侯支持其事，某在朝中，都勢必全力反對。陛下圣明天子，自不會有此養(yǎng)虎遺患的糊涂之舉。”

眾將領(lǐng)見李曜表態(tài)，也都紛紛隨之表示同意他的看法，更有甚者要求出兵討伐劉守光。

李克用見已經(jīng)群情激奮，便朝李曜問道：“正陽能說動朝廷，命我河?xùn)|出面平次北疆之亂么？”

李曜一邊思索李克用忽然在這時候提及此事，并且看來是決心要發(fā)動一場對幽州的戰(zhàn)事究竟是何用意，一邊開口應(yīng)答道：“哦，朝廷……當然，若劉守光果有不臣之心、不軌之舉，朝廷自然要調(diào)兵平叛，這一點想來鳳閣鸞臺諸位相公應(yīng)當不至于有所異議。”

李克用立刻追問：“名義呢？”

李曜心中一動，忽然好似猜測到了什么，答道：“名義想來不難，以兒愚見，大王出任河北行營都統(tǒng)，負責(zé)對幽州一應(yīng)戰(zhàn)事準備和指揮，委實再適合不過了。”

李克用露出笑容，眼角輕輕一瞥李存勖，又問李曜：“副都統(tǒng)及隨軍將領(lǐng)，孤王可墨敕授官么？”

李曜腦中劃過一道閃電，瞬間知道李克用想要如何了！

第215章 北都風(fēng)云(十)

距離晉王李克用壽辰已經(jīng)只剩三天，朝廷天使據(jù)說已經(jīng)到了晉州，各地諸侯的賀使也都進入河?xùn)|境內(nèi)，而譬如吳王楊行密、平盧節(jié)度使王師范這等與河?xùn)|關(guān)系密切的諸侯，其使者更是提前數(shù)日便已住進太原館驛。

整個太原，早已是熱鬧非凡。節(jié)帥王府于壽辰前十日起，便在太原城內(nèi)搭建了四十五座看臺，來自五湖四海的各路伶人、舞姬乃至雜耍把式們，在晉王府的重賞厚賜之下，紛紛不顧嚴寒，登臺獻藝。看臺周圍，不僅搭建了碩大寬廣的棚頂，而且免費為看客們發(fā)放暖身的姜湯，到得午時，甚至還有時候會免費提供一人三個白面饃饃。

等等這般景象看在眼里，別說是各路諸侯的賀使暗贊晉王闊氣，便是朱溫悄悄派來的細作看了，也感慨河?xùn)|為了這次晉王大壽，著實舍得本錢。

但這些人忙于在太原城中流連忘返，卻未曾注意，太原城中自從駐進鐵林軍后，其余各軍，包括曾經(jīng)名動天下的黑鴉義兒軍，都已不知所蹤，城外的幾個大型營盤，實際上已經(jīng)幾乎全空。

下了整個冬天的大雪和太原城中晉王壽辰的熱鬧，成了軍事行動的最佳掩體。

今日此時，晉王府東北一側(cè)的小門邊停著一輛遮蓋嚴實的寬大馬車，年僅十六歲的李存勖一身戎裝，正與父親李克用道別。

李克用神情有些疲憊，但精神還算不錯，看了看幾乎與自己差不多高矮的三郎，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低沉地道：“此去蔚州，是你頭一回統(tǒng)領(lǐng)大軍，一切三思而行。秦王昨夜教你的打法，一定要記住了，奇襲幽州，不留余力！盧龍能否收復(fù)，就看這一舉了。”

李存勖點點頭，又略微遲疑了一下，問道：“大人，兒子還是有些擔(dān)心……”

“擔(dān)心什么？”李克用皺起眉頭：“劉守光一門心思想著當皇帝，也不撒泡尿照照，就憑他，也是那塊料！你此番手頭足有十萬大軍，皆是我沙陀精銳。前，有這許多迷惑人心的舉動為掩護，后，有德威、存進等人為你臂助，還怕拿不下區(qū)區(qū)一個劉守光嗎？”

“兒子不是擔(dān)心這個。”李存勖苦笑道：“耶耶，雖然兒子也覺得秦王不是忘恩負義之人，但蓋公所言也并非沒有道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此番出兵奇襲幽州，只要我軍出兵順利，朱三在汴州根本來不及反應(yīng)，不可能忽然出兵北上壞我好事。可秦王卻主動要求從河中出兵牽制朱三，這……兒子總覺得這里面有些不妥。耶耶，放虎歸山易，調(diào)虎離山難吶。這一次，秦王迫于形勢和名聲，不得不來太原，可這種事可一不可二，可二不可三，下一次再想讓他再走一遭太原，可就未必這么容易了。”

李克用面色一黯，沉默了片刻，才道：“寄之病重，可能熬不得多久了，有些事情，他是做了最壞的打算，但事實上，我們與正陽，未必會走到那一步。”

他抬頭看了看天，雪花飄落在他面上融化，似乎讓他更加清醒了一些，對李存勖道：“我與正陽之間的事，天下傳遍，已成佳話。如今，無論誰先做出于情理不合的舉動，都會被人視作薄情寡恩，這便是我不敢隨意處置于他，而他在我有召喚之時也不得不來的原因，于他是，于我又何嘗不是？”

李存勖似有不服，道：“若是如耶耶此說，秦王在晉州擺下七八萬精銳，難道只是為他北上送個行么？依兒子看，這分明就是示威。他在晉州有七八萬大軍，河中本鎮(zhèn)還有七八萬，整個河中境內(nèi)，足有十五萬大軍，這是要做什么？”

李克用平靜地道：“要做什么，他昨晚不是說了么？澤潞、邢洺，甚至……魏博，這便是他的目的。”

李存勖更是不滿：“憑什么我們費盡心思，到最后也頂多不過拿下盧龍一鎮(zhèn)，他卻有機會拿下兩鎮(zhèn)甚至三鎮(zhèn)？如此一來，他手里掌握的實力，可就更大了，將來更難復(fù)制。”

李克用語氣仍然平靜如水，反問道：“更難復(fù)制？難道，現(xiàn)在便能制得了他？”

李存勖頓時啞口無言。

“這不是五年前。”李克用輕輕一嘆：“我早已看出此子絕非池中之物，只是……這風(fēng)云來得太快，他化龍的速度，快得超乎所有人預(yù)料……三郎，你要記住，從今往后，你必須永遠恭事秦王。”

李存勖面色陡然一變。

李克用卻盯著他的眼睛，再次強調(diào)：“必須恭事秦王，知道么？兄友弟恭，只要你能做到這一點，這天下無論如何風(fēng)云變幻，耶耶死后的晉王之位，秦王都必會為你保全，任何人都不可能染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