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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臺階上時,顧銘夕悄悄地低頭聞聞自己的衣領(lǐng),他洗過澡,也換過衣服,身上并沒有香煙的味道。他抬頭看著前面女孩的背影,她背著他的書包,走路連蹦帶跳,馬尾辮在腦袋后面甩來甩去。
這一個多月來,他很少有機(jī)會這樣子看她。兩個人雖然坐在同一張課桌后,顧銘夕卻總是靜不下心來。他覺得上課好煩,考試好煩,老師好煩,連著龐倩都好煩。數(shù)學(xué)題目需要用三角板、量角器和圓規(guī)畫圖,這在以往,并不是會難倒顧銘夕的事,但是在那段時間,他心里總是會產(chǎn)生莫名的焦躁,甚至還有些憤怒。
別人都有手,畫圖很容易,他卻只能用雙腳來操作這些文具,有時難免會畫不好。他對自己做的這些事產(chǎn)生了深深的懷疑,為什么要畫這些圖?為什么要做這些題?這和以后的工作、生活有什么關(guān)系?人為什么不能輕輕松松、快快樂樂地過日子呢?
顧銘夕也想成為一個像謝益那樣瀟灑自在的男孩子,可結(jié)果,他只是變成了一只刺猬,扎傷了身邊的許多人,心里也不見得有多快樂。
與龐倩一起坐在小公園的長椅上,龐倩說:“顧銘夕你知道么,前些日子,你都變得不像你了,我都懷疑你是不是被什么東西附身了呢。”
顧銘夕垂著腦袋,沒有回答。
一個冷冰冰的東西突然湊到了他的嘴邊,他下意識地吸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冰渣吃進(jìn)了他的嘴里,在初夏季節(jié),讓人覺得舒爽愜意。
龐倩雙手各拿著一支碎碎冰,自己吃一支,喂顧銘夕吃一支。她靜靜地看著不遠(yuǎn)處那些熱鬧的小攤販,還有那些圍著攤販買東西吃的小孩子,心里不禁想到了自己念小學(xué)的時候。
那時候她和顧銘夕放學(xué)回家,她總是纏著他要去買東西吃。他沒有手,一邊走路一邊吃零食不方便,就有些不樂意。龐倩就拍著胸脯說:“我喂你吃!”
她一直都喂他吃零食,從小學(xué)喂到初中,從初中喂到高中,龐倩從來沒見過顧銘夕就著別的同學(xué)的手吃過東西,連喂水都特別少。她自己也是一樣,長這么大,除了顧銘夕,她沒有喂別人吃過東西。
“顧銘夕,你說我讀理科合適嗎?”龐倩咬著碎碎冰,歪著腦袋看顧銘夕,“其實我政治歷史的成績要比理化好一點(diǎn),可我真的討厭背書?!?
顧銘夕是肯定讀理科的,政治幾乎可算是他的短板,一場考試要寫許多許多字,他用腳寫字,在時間上就有些捉襟見肘。每一次考完大強(qiáng)度的語文、歷史和政治,他都有些腰酸背痛,腳趾頭會覺得很酸,腳背也因長久地繃著而有些疼。
他問龐倩:“你喜歡物理和化學(xué)嗎?”
“一般。”龐倩說,“還是覺得有點(diǎn)難,但是如果讓我去背歷史政治,我寧可做物理化學(xué)題。”
顧銘夕笑了:“那就讀理吧?!?
龐倩又把碎碎冰遞到他嘴邊,他乖乖吃了一口,聽到她問:“可是,我要是進(jìn)不了快班,怎么辦?”
顧銘夕抬起眼睛看她。
龐倩小聲說:“我在年級里也就是300多名的成績,這又不是高一入學(xué),學(xué)校愛怎么分班就怎么分,開個后門也能讓我倆做同桌。這次分班公平公開,年級名次都會上墻公布,我要是再開后門進(jìn)快班,別人肯定不服氣?!?
顧銘夕知道龐倩說的是實情,而且以她目前在2班吊車尾的成績,要考進(jìn)唯一的快班,的確不太可能。
他心里突然就有些慌,難以想象往后的兩年,他的身邊會沒有龐倩,連著他所在的教室,都會沒了她的身影。
他們已經(jīng)不是鄰居了,如果連念書都不在一個班,顧銘夕總覺得,他們的距離會變得越發(fā)遙遠(yuǎn)。
他暗地里咬牙,說:“我去求戴老師,讓她想辦法,同意你繼續(xù)做我同桌?!?
“別啊,搞得那么特殊多沒意思,而且,這樣子我就鐵定是全班倒數(shù)第一啦!每次家長會都要被我爸爸罵一頓,太可怕了?!饼嬞挥魫灥卮蟪砸豢谒樗楸Z氣又變得釋然,“其實,顧銘夕,上一回拍電視,你和肖郁靜做同桌,我后來想想其實也挺好的。你倆成績都好,她也不會來煩你讓你講題,碰到難題兩個人還能討論一下??傊?,你和她做同桌,絕對要比和我做同桌來得容易進(jìn)步,說不定,你這一年千年老三,就是因為被我拖了后腿。”
“才沒有呢?!鳖欍懴Σ粷M地看她一眼,“要是你進(jìn)不了快班,大不了我去你的班好了,學(xué)得好學(xué)不好都是看個人,你看我們從源飛中學(xué)畢業(yè),人家都說我們是垃圾中學(xué),我和你,還有謝益,不是照樣挺好的么?!?
“發(fā)瘋啊!你到慢班?你別再犯傻了好嗎!”龐倩伸手推了顧銘夕一把,突然說,“顧銘夕,以后我們?nèi)ド虾D畲髮W(xué)吧。”
“嗯?”
“我挺喜歡上海的?!饼嬞晦D(zhuǎn)頭看看他,“上次和你去過以后,就覺得那里好棒。”
顧銘夕笑著問:“有想念的學(xué)校嗎?”
龐倩咬著碎碎冰,眼睛發(fā)光:“有??!復(fù)旦啊!”
這大概是她唯一知道的位于上海的名校了。顧銘夕“噗”一下笑了出來,龐倩不樂意了:“干嗎,你覺得我考不上嗎?”
顧銘夕的眼睛笑得彎彎的,嘴角也彎彎的,右腳輕輕地踢了一腳龐倩,說:“考得上考得上,不過龐龐,我就是擔(dān)心我考不上?!?
高一年級的期末考試,顧銘夕拼了命地補(bǔ)課做題,最終也只考了年級第九,但是這個成績足以讓他進(jìn)入理科火箭班。
龐倩正常發(fā)揮,得了年級第355名,意味著到了高二,她不可能再和顧銘夕同班。
暑假里,因為高一(2)班即將不復(fù)存在,戴老師響應(yīng)同學(xué)們的號召,組織了一次兩天一夜的小小夏令營,地點(diǎn)就在e市市郊的一個小景區(qū),班里絕大部分同學(xué)都參加了活動,龐倩當(dāng)然也說服了顧銘夕一起去。
大巴車到了目的地時已近中午,同行的共有三位老師,他們安排了40多個學(xué)生吃飯,飯后又安排好住宿,大家就去參加了景區(qū)的朔溪漂流。
盛夏季節(jié),氣溫極高,景區(qū)里參天的綠樹和清涼的溪水給大家降了不少暑氣。龐倩和顧銘夕都穿著橙色的救生衣,皮劃艇在山間溪流里迂回顛簸,很是驚險刺激,顛得厲害的時候,龐倩緊緊地貼在顧銘夕身上,甚至還抱緊了他的腰。
她一直在尖叫,引得同艇的周楠中和汪松哈哈大笑,汪松對顧銘夕說:“小螃蟹這是知道要和你分開了,趁著漂流揩你油呢!”
顧銘夕臉紅了,龐倩氣得要死,干脆伸手從溪水里掬了水,不停地向著汪松潑去。
漂流回來后,大家又累又渴,在景區(qū)小賣店買冷飲時,不知是誰先買了一把水槍,裝滿水對著大家狂掃一氣,一下子就引來眾怒,小賣店的水槍被一掃而空。龐倩端著水槍跑來跑去,見人就射,樂得哈哈大笑。顧銘夕一直小跑著跟在她身邊,他沒法子玩水槍,看著龐倩玩也挺開心,臉上一直都帶著笑。龐倩也不知怎么想的,回頭就把槍口對準(zhǔn)了他。
“喂!都來打顧銘夕!”
她一聲令下,十七、八把水槍都對著顧銘夕打了起來,顧銘夕根本沒法子躲,跑都跑不掉,很快就被打得渾身濕透,像個落湯雞。
玩了一會兒后,一群同學(xué)立刻就跑散了。
只有龐倩還大著膽子留在顧銘夕身邊,她托著腰哈哈大笑,顧銘夕站在那里,靜靜地看著她。
看了一會兒,龐倩走過去戳戳他的腰:“呀,生氣啦?”
顧銘夕別開頭,他頭發(fā)都被水浸透了,水珠滴滴答答地落下來,衣服褲子都貼在了身上,胸口微微地起伏著,顯然是氣得不輕。
龐倩掂起他濕噠噠的t恤袖子,手一捏,水就滴了下來,她說:“對不起啊,我下回不和你開玩笑了,你先回房間里去換身衣服吧?!?
他們都住在一個農(nóng)家樂的小旅館里,一個屋住四個人,因為顧銘夕身體不方便,特地安排他睡單床,和汪松、周楠中三個人睡一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