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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眼跳財,右眼跳災(zāi),你這跳的是左還是右啊?”劉健隨口道,有些心不在焉。
徐溥:“不是罷,我怎么聽說是左災(zāi)右財?兩只眼皮都跳那是什么征兆?”
劉健:“那說不定你等會兒回去的路上會有大美人投懷送抱呢?”
徐溥笑罵:“去你的!”
他旋即又斂去笑容壓低了聲音:“你瞧萬循吉他們,是不是都有點怪怪的?”
劉健皺了皺眉,他還沒收到唐泛的回音,也不知道那邊到底有什么進展,不過說不定還真是自己多疑了,萬安根本就沒有暗示什么,唐泛自然也就查不出什么結(jié)果。
他循著徐溥的話仔細觀察萬安等人的表情,發(fā)現(xiàn)對方的舉止其實談不上奇怪,與往常并無二致,大朝會等場合,自然不能像平日在內(nèi)閣那樣隨意,神色難免也要肅穆幾分。
“你的奏疏準備好了?”他小聲問徐溥。
徐溥也小聲回道:“備好了,到時候真要這么做?只怕陛下會大失顏面罷?”
正如萬安他們早有成算,劉健與徐溥也已經(jīng)作好打算了。
若是皇帝執(zhí)意要追封萬氏為后,他們就會上疏反對,如果皇帝不肯聽從,他們即便舍棄這頂烏紗帽也不足為惜,如果皇帝肯妥協(xié)退讓,那么他們也不妨退讓一步,同意皇帝給萬氏多上點尊號,聊表安慰之意。
當然,皇帝很可能是不會妥協(xié)的,所以兩個人的袖子里都備好了兩份奏疏,以應(yīng)不時之需。
劉健回答道:“如果不這么做,太子難道以后要尊萬氏為嫡母?”
徐溥嘆了口氣,沒有作聲。
太子自入主東宮以來,謙和禮讓,勤奮好學,隱隱已有一代明君的氣象,更難得的是他心地仁善,與他接觸過的人,沒有不喜歡他的,他們因太子幼年的遭遇,這種喜愛之中又夾雜著憐惜之情,當年能夠為太子舍棄性命的宮人尚且如此,何況是劉健徐溥等人,連唐泛不也因為與太子數(shù)次接觸,而真心想要幫助這位東宮儲君么?
反倒是作為親生父親的天子,對太子卻殊無舐犢之情,又或者說,他對所有兒子都是如此,皇帝所有的感情,可能此生只給了萬氏一人。
二人說話之間,朝臣魚貫入殿。
伴隨著凈鞭響過,皇帝出閣升輦,所有竊竊私語悄然停止,眾臣神色肅穆,靜待皇帝發(fā)話。
坐在御座之上,與站在下面的感覺是截然不同的。
從皇帝這個角度,他可以將下面所有人的面部表情一一收入眼底。
剛剛登基那幾年,皇帝或許會樂此不疲地坐在這上面觀察朝臣的各種反應(yīng),但是現(xiàn)在的他早就沒了這種心情。
以前萬氏在的時候,他也不見得能夠修身養(yǎng)性,只與萬氏待在一起,每每總還會忍不住去拈花惹草,后宮女人很多,她們的皮相年輕而又漂亮,這些宮女,女官乃至嬪妃,全都貼上了皇帝一人專屬的標簽,很難令人把持得住,成化帝也不例外,他沉迷于修仙,除了想要長壽長生之外,還有一部分原因,是為了重振雄風。
萬氏自然狠不高興,她是一個獨占欲很強的女人,即使后來已經(jīng)不管皇帝又有多少子嗣誕下,但依舊會對皇帝臨幸某個后宮女人而發(fā)上半天的火。
然而她越不讓做,皇帝反倒越有種偷情的禁忌快感。
不過這一切從萬氏死了以后就徹底改變了。
皇帝忽然發(fā)現(xiàn),無論再漂亮的女人,也不能令他提起興趣,甚至李孜省繼曉向他灌輸?shù)哪切╅L生不老的言論,也無法再讓皇帝覺得動心著迷。
天上地下,唯有那樣一個人,能夠令他感覺到生機,沒了她,自己就像孤魂野鬼一樣,再無活下去的趣味。
也許朕很快就能去見萬姐姐了罷。
皇帝輕輕地,幾乎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感覺到從未有過的疲憊,從骨子里散發(fā)出來,將整個人都包裹浸染,連坐在這張龍椅上,看著下面那些人的面孔,都讓他覺得窒息。
大朝會本該是有教坊司齊奏鼓樂的,不過今日有些特殊,又非什么重大慶典,誰也不想去觸這個霉頭。
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此時本該是首輔萬安出列,提出廢太子之事,然后皇帝首肯,彭華等人順勢拿出廢太子詔書,趁著群臣來不及反對之際,將此事定下來。
如果群臣反對聲浪很大,皇帝就退一步,以不冊封萬氏為后作為交換條件,來換取群臣對廢太子的妥協(xié)。
其實皇帝本來是已經(jīng)鐵了心要追封萬氏的,奈何昨夜太后聞訊趕來,與皇帝大吵一架,以死相逼,皇帝畢竟沒法真的眼睜睜看著親娘去死,最后只得答應(yīng)下來。
可除了萬黨,其他人并不知道這些內(nèi)情,朝臣還以為今日朝會的主題便是討論萬貴妃的身后尊號。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皇帝的視線望向臺階下面的第一人,萬安。
萬安微微垂著頭,并沒有往上看。
這是覲見的基本禮儀,不能直視君顏。
但這樣一來,皇帝卻看不清萬安的表情。
他為什么還不說話。
萬安不說話是因為他在猶豫。
昨天他和劉健大吵一架,當然不僅僅是因為劉健戳中他的軟肋,讓他惱羞成怒,入閣十數(shù)年,萬安經(jīng)歷過的難堪場面絕對不止劉健那一樁,再難聽的話他都聽過,劉健那種充其量是毛毛雨。
他只是順水推舟,借著吵架將要表達的訊息傳遞給對方罷了。
但是那里頭包含的訊息實在太隱晦了,他不能肯定劉健到底聽沒聽出來,也許聽出來了,也許沒有。
萬安也說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不愿謀朝篡位,更不愿用什么假太子去混淆皇家血脈,所以他希望萬通等人的陰謀可以被劉健他們知悉破解,而自己因為有通風報信的功勞,怎么說也能得個善終。
但另一方面,這些陰謀從頭到尾又少不了他的份,他無論如何都是沒法徹底擺脫干系,所以很有可能到了最后,他既不為萬黨所容,又被太子那邊的人唾棄,落得兩面不是人。
這種矛盾的心情使得他左右為難,最后才給了劉健那么一個隱晦到幾乎沒人能識破的提示,大有“反正你能猜出來就是我的功勞,猜不出來就不關(guān)我的事”的意思。
眼下,本該輪到他第一個開口請皇帝廢太子,揭開今天的大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