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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橋循著雷騰的視線望向燭龍,待瞧見燭龍蓬飛的長發(fā)濺出蒙蒙火雨之時,他原本就高懸的心霎時就慌跳了幾下。
“即便是所向披靡的人物,一旦對上了磐石成了甕中之鱉,就再難盡顯神通了。”雷騰一面呢喃,一面低頭摩挲手里的昆侖鏡。
銀亮的鏡面清晰的映出了他的面容。鏡中的他看起來就像出鞘的利劍,既冷硬又鋒利。
秀秀抽噎抬起頭來,就看見鏡子里有張模糊的臉,對方的劍眉星目皆都虛化了,唯有臉頰上的那幾片青藍(lán)色的硬鱗十分顯眼。
“龍龍……”秀秀記得雷騰臉上也有鱗片,就忙不迭扯著雷騰的衣襟叫道,“你的臉進(jìn)鏡子里去了。”
眾人聽了秀秀的話皆都有些詫異,那昆侖鏡他們方才也是親眼見識過的,別說是照人臉了,便是連周圍的風(fēng)景物件都一概不能入內(nèi)。是以這會兒它突然有了普通鏡子才有的能力,怎能不叫他們心生疑惑。
“別是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了吧?”前一刻還在嚷嚷著扒雷騰皮的高師傅厚著臉皮蹭過來道,“雷騰,這既是你帶來的東西,你可要好好負(fù)起責(zé)任來啊!”
雷騰握緊了昆侖鏡,半響才低聲道:“這是自然。”
高師傅素來都是個愛蹬鼻子上臉的家伙,若非是一前一后來了個胡嵇和黑三郎,只怕他就是三途川客棧里的一霸了。這會兒雷騰這般恭謙馴良,他的老毛病自然就又冒出來了。
“老子曾聽說昆侖鏡上可通天,下可達(dá)地,乃是逆天的寶貝。若是凡人握在手里,就可以從鏡中窺見自己想要看見的東西——”高師傅一邊說,一邊伸手朝雷騰討要昆侖鏡道,“但若是握在妖精鬼怪手里,這鏡子便成了了不得的神物。現(xiàn)在也讓老子親身試驗一下,看能不能用它打穿這個地穴——”
雷騰面無表情的將鏡子遞給了高師傅,口中同時道:“它不過就是面不尋常的鏡子而已,并非如高師傅所說的那般厲害。”
“你唬誰呢?”高師傅一把奪過昆侖鏡,然后斜眼不忿道,“方才那動靜不就是它弄出來的?”
說著他將昆侖鏡來回翻看了幾下,見鏡子里霧蒙蒙的什么都映不出來,就又扭頭在掌心里啐了些唾沫,并企圖用手將鏡面擦干凈些。
高師傅這般糟蹋寶貝,惴惴然圍觀的一干人見狀皆都有些不忍直視,唯有秀秀膽敢嫌棄高師傅:“口水!高師傅你好臟好邋遢!”
“嘿嘿嘿……”饒是厚臉皮的高師傅也架不住秀秀的直接,只能訥訥的先將手在衣服上蹭了幾下,然后再去摸糊成一片的鏡面。
在秀秀手里大顯神通的寶鏡一到高師傅手上,就變成了刮花了的破銅鏡,別說顯現(xiàn)異能了,便是連半點影子都映不出來了。
眾人很快就明白過來了,唯有高師傅不肯死心的繼續(xù)在那里擦鏡子。
“高師傅,夠了。”久等的東橋不愿再耽擱下去,就抬手阻止高師傅道,“我們的時間不多了,還是請交還給郎君吧。”
心有不甘的高師傅怪聲怪氣的切了一聲,這才將昆侖鏡交還給雷騰了。
說來也是奇怪,原本霧蒙蒙一團(tuán)模糊的昆侖鏡一回到雷騰手里,就突然像新磨出來的鏡子般閃閃發(fā)亮起來。
眾人不約而同的發(fā)出唏噓不已的驚嘆聲,心道寶貝果然都是認(rèn)主人的。
鏡面里又綽綽約約的映出了雷騰的面容。
秀秀眨巴著眼看鏡中人,因?qū)Ψ侥橆a上那幾片鱗片十分新明,引得她十分新奇,于是她忍不住用手指輕輕點了點那幾片鱗片。
正低頭看鏡面的雷騰只覺臉頰一疼,然后不等他反應(yīng)過來,就有一道熱流麻癢癢的從臉頰上淌了下來。
只聽得滴答一聲,一滴血落在了鏡面上。
“龍龍……”嚇傻了的秀秀轉(zhuǎn)頭眼淚汪汪的看著雷騰,她的手里還捏著片滴血的龍鱗,一看就是從雷騰臉上拔下來的。
待瞧見雷騰的臉正在淌血,她就愧疚得哭道:“秀秀不是故意的,秀秀只是碰了一下,它就突然掉下來的——”
“不要緊。”面不改色的雷騰隨手抹去了臉頰上的血,又取來秀秀手里的龍鱗擦干凈,然后他牽起秀秀的小手,并將龍鱗擱在了她的手心里道,“給你了。”
秀秀抽抽搭搭的哭著,等雷騰送她龍鱗的時候,她就哇的一聲哭得更厲害了。
一干人被雷騰突然出血的事情弄得一頭霧水,大家的注意力都專注在了雷騰和秀秀身上,竟沒有人再全神貫注的盯著昆侖鏡了。等到終于有人想起來低頭看鏡子,就發(fā)現(xiàn)一束死灰復(fù)燃的黑色長發(fā)正緩緩的從鏡子里爬出來。
“鏡子里有東西出來了!”驚魂未定的妖怪霎時就嚷嚷起來,“快快快,雷騰你快將它封起來啊!”
誰知雷騰并沒有依言處置那束頭發(fā),相反,他還將鏡子倒過來顛了一下,仿佛是在幫助對方更快的脫離鏡面一般。
如墨的長發(fā)一旦落地,就如同落水的墨汁一般飛快的消散開來。眾人眼睜睜看著那么大一捧長發(fā)一下子就消失不見了。
“昆侖鏡原是我母親的梳妝之物。”雷騰熟稔的翻過鏡身,并將鏡面對準(zhǔn)了燭龍的首部。等眾人都引頸等待之時,他才繼續(xù)道,“她說只要對鏡人心有所系,鏡子就必有所現(xiàn)。”
流火在昆侖鏡上反射出耀眼的紅光,一個模糊的人影漸漸出現(xiàn)在了鏡中。
“青衣姐姐!”秀秀一眼就認(rèn)出了鏡中人的身份,一見到青衣,她就立馬止哭了。
“青衣姐姐——青衣姐姐——”她興奮的扒在雷騰的手臂上,恨不得將臉貼在鏡面上喊青衣。
相較于激動的秀秀,雷騰就顯得冷靜的多。他繃緊了面皮,一雙眼更是直勾勾的盯著鏡面。
鏡中的青衣看起來十分冷艷。囚妖索縱橫交錯在她的身前背后,獵獵的狂風(fēng)灌滿了她的衣袖和裙擺,令她的身形顯得越發(fā)挺拔堅毅起來。
她的眼神就如同冬月深潭里撈出來的冰塊一般冷酷。即便是隔空對著鏡面,雷騰也依然能夠清晰的感覺到她目光中的蕭殺。
雷騰從未見過這樣的青衣,戰(zhàn)栗感順著他的脊背直往后腦上竄。
他又驚又懼,幾乎不敢再看鏡中人的眼睛。但他一旦挪轉(zhuǎn)視線,沉睡中的燭龍就又撞入了他的視野之中。
熟悉的戰(zhàn)栗感再度襲上了他脊背,剎那間他突然意識到,就在此時此刻,他已經(jīng)徹底失去了戀慕青衣的資格。
因為他對青衣生出了恐懼之心。
一思及此,他霎時眸光一黯,大有心灰意冷的感覺。
他死心了,其實在親眼見識過黑三郎的本體之后,他就已經(jīng)死心了。
這樣一個強大至極的存在,又對青衣傾注了那般深厚的感情,叫他如何能超越呢?
他再也不會念念不忘地揣摩著黑三郎的實力,他也不會再不計手段不顧后果的繼續(xù)修煉,并對自己終有一天能勝過黑三郎這件事不再抱有任何希望。
今日他的所見,就是他此生難以逾越的障礙。他明白自己既也沒有辦法再將黑三郎當(dāng)成一個對手看待,也沒有辦法繼續(xù)將青衣當(dāng)做一個需要他救助的柔弱女子。因為他已經(jīng)深刻的感知到,自己于他們面前,就如同蚍蜉于大樹,飛鳥于大鵬,終其一生,也難以與之比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