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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這話的是當地政府一把手,幾十家企業和李子強一樣,在沒有選擇的情況下只得同意遷入工業區。搬廠、改建、裝修,耗去大約300萬元資金,原先十幾年的積累幾乎化為烏有,更新生產線的計劃無限期擱置。
同時,李子強同宋士達一樣遇到了通脹,原材料價格大規模的上漲,還有人工荒的問題。
為了留住工人,李子強把工人每人平均加了10%工資。一線工人平均工資為1200元/月,二線為800元/月。一個月做滿20個工作日之后有每天100元加班工資。廠里是免費吃住的,四人間宿舍,一天三餐。
說實話李子強也認為這些都不多,但在2007年隨著石油和鋼材原料的持續上漲后,2008年的經濟危機又接踵而至,訂單急劇下滑。
最后李子強挺不住了,也裝不下去了。他對工人們說:“兄弟們對不起了,這兩年開始還能給大家漲點工資,可現在……連維持下去都難了。”
有工人說:“李老板,我們都是打工的人,見過的老板多。你算是夠仁義。別的不說了,我們不要你的遣散錢。”
李子強把工人裁減了一半,盡量把老工人留下。
今年,2009年還沒過二個月的時候,全國大面積的小企業倒閉的浪潮襲來了。做過機械企業的可能知道,這個行業資金充沛率要求極高。拿到一個訂單,人家什么都還沒付,就需要墊原材料費,各種原材料先進入、出產品、送貨,最后人家可能還是給你一些承兌匯票,需要一兩個月后才能兌現。在這個高通脹、高利率的年代,其實就是在原價上打了個折扣。以前這樣的訂單,李子強都是咬著牙接下來,可一到2009年,這樣的訂單都接不到了。
李子強想不起給誰打電話,最后選了建國安。誰叫他是當教授的呢。他苦笑著對建國安說:“建人,我真堅持不下去了。”
在電話里,隔著千里,建國安都能聽出他的話中充斥著濃濃的失意。
“李子,你振作起來,這可不是你的風格,小小的挫折就打倒你這個大企業家了?我還正想跟你入股呢……我手里有五萬,入你股,多少算我點股份,說不好你以后能成為中國的克虜伯,我跟著賺點。”
“我說了多少遍了,克虜伯是軍工,我這是機械加工,業務方向不一樣。再說它六十年代就倒閉了。哎,別說,這還真有象征意義?!?
“你懂個屁的象征意義!都是搞機加工的,沒啥區別。我鐵定入股了。”
“你啊……”李子強心頭一熱,不知道該說什么好,直沖著手機喘粗氣。
宋士達知道后,在電話的那一頭大罵個不停:“你個臭李子,當初我向你們借錢的時候,大家剛起步都困難,聽說你把進料錢挪用了一部份,差點耽誤了生產,挨老爸揍了吧。發仔跟本就不知道從什么地方擠出來的,他平常都去爸媽那吃飯。大鳥根本就是靠工資攢的,剛剛進到生意行業中,他連別人給他顆煙都要想想抽還是不抽。建人做教書匠,一個月那幾個工資,看著都丟人,他拿出一千來費事極了。可這么多年過去了,我提過一個謝字了嗎?
現在你有點小小的不順心就想放棄,你他媽的知道我當初為了接訂單都差點給人家跪下了!你見過一個土鱉是怎么折磨我的嗎?一杯白酒下面壓一張紙條,告訴我,那是一百件工裝。我連喝了十杯!想聽我痛說家史嗎?好了,我不想再說,那條什么……削切加工自動線趕緊訂下來,我去貸款,算我股份。”
“是切削……”
“管它什么!我只知道機械加工一定比服裝加工更有前途,可算找到轉行的契機了。你三天之內一定訂下來啊。我這兒正有事情。沒時間和你廢話。”
扣死電話,宋士達仰面靠在老板椅上,不知為什么,他想笑又想哭。自己淚盈盈的,卻又想起小馬哥,感覺很爽。他剛沉浸在幻想中不多會兒,大鳥來電話了。
“大使,我也知道李子的事了。我剛才給他打了電話。你幫他的事先停一停。這里不是一兩條生產線的問題,是整個大環境下的小氣候問題。電話里我不能說的太詳細,國進民退你明白嗎?這半年我可能有一個好項目,做好了比在國內苦苦掙扎好。等我們聚會時再說?!?
“大鳥,我也覺得不正常,那個他出臺了好多自廢武功的政策……”
“好了,聚會時再說?!?
拯救機械加工廠廠主李子強的行動暫停后,李子強的廠子依然不死不活的維持著。但他的婚姻卻維持不住了。
他的老婆是個有眼光的女人,當初別人介紹她和李子強認識的時候,她一天來他家好幾次,幫老人家做家務和聊天,深得他父母喜歡。結婚后,女兒出生,她把家里家外打點的井井有條,同時把著工廠的財政大權。
按理說這是個可以幸福完美過一生的女人。可李子強卻和她沒有話說,倆人的感情越來越淡。原本女人懷疑他外面有人了,但無數的事實證明沒有。倆人做愛的次數呈等比樣下降。
2006年的時候,倆人大吵了一頓。老婆堅持要拿出錢來炒房,一次就拿出70萬來,在長沙買了兩套房,很是讓李子強惱火。
“你他媽的聽你弟弟撮合,一天天地說炒房。拿人住的房子來掙錢,缺德不?”
他的老婆笑道:“你那渦輪和蝸桿不是給人用的?法蘭和卡坐不是給人用的?不也是掙百分之三十的利?不管缺德不缺德,能掙到錢就是好樣的,就是好貓!”
李子強無語。
2008年,他老婆瞞著他貸款80萬買了處門市房,等手續完事后才告訴他。正為廠子前途愁苦萬分的李子強火冒三丈,廠子都這個樣了,臭女人你又讓我背上了貸款!
那陣兒李子強正想向銀行貸款,可這個時候房地產業正在興起,銀行傾向他們,不屑于李子強這樣的微小企業。李子強去談貸款的時候竟然安排個當臨時工的小妹妹和他談,真是談你妹啊,雙方都不知道在談什么。她只會說,您有抵押嗎?
有朋友介紹私人貸款,可他一聽是百分之四十的利息,立刻拒絕了。這不是貸款,這是毒藥。
沖動中,他動手打了老婆一個耳光。說實話,他收著力打的。可他擺弄鋼鐵件的手勁小不了。老婆的半面臉當時就腫得高高。
老婆捂著臉,眼神透著陰冷:“李子強,我嫁你十五年,女兒十四歲了,今天這耳光就是代價嗎?”
李子強的喉嚨動了動,想道歉,又強忍著不說。
“李子強,你喝醉的時候,說我俗不可耐。是,我沒有你清高,沒有你在大城市上過大學的人有文化,沒有你有一手的好技術,可是你能掙來錢嗎?一個男人掙不來錢你還牛逼!
06年我買的兩套房,現在翻倍賣出去很輕松,剛買不到兩個月的門市房立刻漲了百分之二十,還馬上就要租出去。當初你要是聽我的,買上十套房現在會是什么樣?你馬上向我道歉!”
“滾!”李子強只說了一個字。兩人的婚姻終于走到了頭。
第十四章 自強式一號土槍
離婚后,李子強就吃住廠子里了。
廠子里打更的老王有點不得勁兒。他原先給李子強做外協加工,自家的小廠子,兩臺車床,一臺外圓磨床,由他和技校畢業的兒子干。2005年,在一次做外圓磨切時,一個失誤把半個手掌打飛了。家里的積蓄花光,又趕上連李子強的廠子開始接不到訂單的年頭,他的家庭作坊更不說了。
兒子主動去東莞那兒打工,但那邊的模具加工廠工資也不高。家里的三臺機器早就賣了,自認為成了廢人的老王愁苦萬分。
沒想到李子強讓人傳話給他,說看他能不能到廠子來打更,順便還可以指導一下新工人,工資比別的廠子高。這其實是主動給老王一份工作,多年的老關系了,不好眼看著有難不管。
從2006年到現在,廠子所有的情況他都了解。李子強離婚住到廠子里后,老王心想,我還是回家吧。自己一個廢人,讓李老板幫自己三年,夠意思了。
晚上沒事時,倆人總弄點小酒喝。李老板一直很沮喪,喝多了就問老王是不是自己做錯了,四十多歲的男人沒有事業能怪誰。
老王口拙,只能喃喃地說李老板你可是個好人。有時李子強喝多了還大罵,老王你看著吧,這個社會不重視技術實體,就知道搞房地產掙錢,早晚都他媽的吃大虧,不信你等著看?,F在笑我,以后我笑他們!
后來,李老板突然變了,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弄什么,再后來,等到他去海南參加同學聚會回來后,李老板好像又有了過去的雄心大志,滿臉的神采飛揚。他打電話四處訂購加工設備,又把機械加工原先勉強維持生產時剩下的設備按廢鐵價賣了。老王看著直心疼,這是原先都能用設備。
李老板笑著對他說:“老王,現在我們有了個大靠山,所有機械加工設備都給我們配全,訂單也不用我們操心。等我們運做一段后,這些設備還得打包送到外國去。那些老設備不行的?!?
去外國?廠子徹底完了?老王一陣心酸。他和這個廠子已經有了感情。剛來那會兒,白天睡夠了,到車間看看,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偶爾還能在經驗上指導一下工人,還能去食堂看看,幫點小忙,和廚房里的姐妹們開開玩笑??蛇@一切都慢慢地化為烏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