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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迷茫的轉頭看著華裳,眼中并無焦點,道:“你看出朕不開心了?”
華裳抿了抿嘴,低聲道:“皇上的眼中都寫著失望,臣妾怎么會看不到呢?”
皇帝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也只有你能看到,別人都看不到,不,或者說是,她們不想看到,不愿看到。”
華裳聽不懂,不敢多言。
皇帝卻繼續說了下去:“母后今日的來意就是為了立儲,朕知道,現在立儲有利于國家的安定,只是……這話不該母后說,母后這就是認定了朕熬不過來了。朕心中抑郁,朕現在和一個死人還有什么區別?對,還是有區別的,朕還有立儲這個最后的功能。”
華裳聽到皇帝語氣中的滿滿自嘲,心中憐憫,嘴上卻勸道:“皇上這是鉆了牛角尖了,臣妾不懂政事,但是也知道如今人心不穩,立儲確有益處,皇上偏要往歪處想,自然覺得人人都有惡意。”
皇帝看著華裳正直端莊的面容,心下柔軟,卻越加悲傷:“朕也不想人人都有惡意,皇后屢次召見家眷,若說沒有同外臣勾連,朕不信;鄭妃的族叔,鎮守邊疆的大將軍也上折子請求回京述職;便是出身普通的寧貴嬪,也同太后家族走的極近。朕如何不多想?朕如何不心冷?朕的妻妾,朕的孩子,都只想著朕的這個皇位!”
華裳蹙眉道:“皇上,聽臣妾一言,便是皇上說的這些都是真的,那又如何呢?渴望繼承父親的榮耀、地位、權力是每一個孩子的愿望,這種愿望代表著他們希望成為一個和他們父親相同的人,這說明了孩子對父親的崇拜和仰慕,無論皇子的母族怎么樣,孩子都是無辜的。”
“皇上也許認為這是皇子母族的狼子野心,但是也可能只是自保之舉,皇上大可不必想得太多,慢慢看便是了。”華裳娓娓道來,輕聲勸慰。
皇帝楞了一下,然后苦笑道:“朕都要被你說服了,居然心情還真的好了幾分。”
華裳溫柔笑道:“能讓皇上心情好一點,臣妾這一天就沒白忙活。”
皇帝抬手撫了撫華裳略顯凌亂的發髻,輕聲道:“只有你一個人相信,朕會好起來,朕會有時間慢慢看,有時候,朕會想,若是早一點遇到你會怎樣。”
皇帝的話似乎帶著其他的意味,但是華裳不愿深想,只笑著說:“早一點遇到的話,說不定到現在,皇上早就厭煩了臣妾的呆板呢。”
皇帝緩緩的搖頭:“不會,永遠不會的。”
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裳兒,便是朕一時看不到你的好,也不可能一生看不到你的好——只可惜,我們不曾早點遇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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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隨相伴
未央宮。
翠縷捧著湯藥走進殿中,皇后正舉著額頭,倚在榻上,閉眼假寐,微皺起的眉頭顯示出不平靜的心情。
“娘娘,先喝藥吧。”翠縷輕聲說道。
皇后緩緩的睜開眼睛,隱約可以看出眼眶青黑的顏色:“放一邊吧,本宮待會再喝。”
翠縷放下湯藥,扶起皇后,低聲道:“娘娘最近虛火上升,嘴角都起了燎泡,再不喝藥的話,還不知要嚴重到什么地步呢。”
皇后皺著眉頭,長長的金色護甲擋住了那溫潤的眉角。
“這又是一個月了,本宮上次見到皇上,皇上還曾說過,會召集宗室皇親以及忠臣,商議立儲之事,如今,也沒個消息,本宮怎么能不擔憂呢。”皇后撫著額頭,因為病痛而顯得極為難受。
翠縷站到皇后的身邊,伸出手輕輕的按摩著皇后的太陽穴,低聲道:“娘娘為何不去求見太后娘娘呢?奴婢看著,太后娘娘倒是坐的穩。”
皇后搖搖頭道:“母后本就不甚喜愛本宮,本宮又何必去自討沒趣。母后若是有意提點本宮的話,早就開口了,不會看著本宮如此焦急。”
翠縷滿臉擔憂,開口問道:“娘娘,那我們如今怎么辦?難道只能等著么?”
皇后緊緊的皺著眉頭,嘆了口氣,道:“遞牌子,本宮召見家中女眷。”
翠縷也無奈的福身應是,皇后召見家眷的次數實在太多了,可是不召見的話,又像是一個瞎子一般,什么情況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建章宮,正殿。
華裳將冷水沾濕的帕子輕柔的搭在皇帝滾燙的額頭上,低聲道:“皇上忍一忍,太醫說,用藥太多不好,尤其高熱不退的藥都是虎狼藥,皇上的身子恐怕熬不住。只能用冷水降溫,配以藥性溫和的補藥。”
皇帝發著高熱,神智幾乎有些不清醒,但是聽見華裳的聲音,還是下意識的點點頭。
華裳看著這個被病魔折磨的男人,心下憐憫,從高大健壯的皇帝道如今這個消瘦孱弱的病人,怎么能不可憐呢?
皇帝努力的睜開眼,額頭上的帕子還有點擋住視線,但是皇帝還是伸出手握住了華裳的手,氣若游絲:“裳兒,你走吧,回上陽宮去,別在這里了。”
華裳能感受到,皇帝握住她的手的力氣很大,幾乎都有些疼了:“皇上胡說些什么呢,臣妾會在這里陪著皇上的。”
皇帝苦笑著搖頭,輕聲道:“你在這里四五個月了吧,算起來小半年了,也沒染上病,朕覺得高興。”
“裳兒,朕可能真的熬不過去了,病情越發嚴重,太醫也說了,這個時候病菌滋生,最易傳染。你別陪著朕了,趁著沒染上,離開這兒吧,好好活著。”
華裳心里還是感動的,皇帝現在是最難受的時候,高熱、胸悶、乏力、咳血,被病魔反反復復飛折磨,卻還能考慮到她,也算是長情了。
華裳沒有作聲,拿起皇帝額頭的帕子,重新用冷水沾濕,在放回去。然后抱住皇帝,整個人和病床上的這個男人貼的極近,聲音哽咽:“難受么?”
皇帝從小到大都沒哭過幾次,可是,現在聽了這三個字,眼淚居然不受控制的流了出來,然后被身體上的高溫慢慢蒸發掉……
皇帝胸悶氣短的喘不過氣,感受著相貼的女人身上的體溫,緩緩的、慢慢的說道:“不難受。”
華裳本來有幾分做戲的意思,但是聽到了皇上不難受這三個字,心里也堵堵的,澀澀的,帶著幾分不知所措和一瞬間的心動。
都病成這樣了,怎么可能不難受呢?都孤家寡人成這樣了,怎么可能不難受呢?
只是為了安慰她而已。
華裳慢慢起身,輕柔的微笑,眼睛水潤溫和,輕言慢語:“臣妾不會走的,皇上會好起來的,一定會。”
皇帝看著華裳的笑容,輕聲問道:“若是好不起來呢?不要自欺欺人了。”
華裳的笑容依舊溫柔,聲音輕暖:“若是如此,那臣妾便跟著去了,還能同皇上一齊葬入皇陵,起碼,能離的皇上近一點。”
皇帝猛的睜大的眼睛,伸出手緊緊的握住眼前這個笑容美麗又虛幻的女人,似乎一松開手,這個人就會不見了,就會躺在冰冷冷的皇陵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