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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深深睜大眼看著他,而他清晰緩慢地說:“逃跑,多安逸啊,回去繼續(xù)開你的網店,每個月現(xiàn)在的流水也不少,賺到錢后買個房子存點錢,或者干脆讓顧成殊幫你建一個小工作室,接點廠牌設計的活兒干干,和你媽媽過上好日子,肯定很幸福。
“而奮戰(zhàn)呢,則艱難多了。你不但要努力融入這個自己完全不熟悉的世界,還要展現(xiàn)自己的能力,讓所有人對你心服口服。而且,進入工作室還不是你的終點,只是你的起點。接下來你還要繼續(xù)奮斗,無休無止地面對挑戰(zhàn),走上一條自己從未想過的道路——簡直是賠上一生自討苦吃。”
他明亮的目光望著她,輕聲問:“深深,你選哪一種呢?”
葉深深沉默地握著手中的茶杯,仿佛要將他所說的兩種可能性都仔細咀嚼過。
許久,她才說:“沈暨,你知道嗎,在我擺地攤的時候,賣的是自己設計的t恤,孔雀和宋宋賣的是進價一兩塊的耳釘和廉價滌綸t恤。我費盡心血去設計、加工,一天只能出二三十件,一件也就賺個十幾二十塊。而她們只要中轉一下,就能賺到比我多很多的錢。那時候,她們心疼我,勸我像她們一樣,而我也曾經羨慕過她們,想要和她們一樣,放棄自己的夢想和愛好,輕松地多賺好多錢……”
“然而最終你還是放棄了。”
“是的,所以我現(xiàn)在也不會放棄。我……很想要安逸的人生,很想要不費力氣的幸福。我也想簡簡單單就賺好多錢,可是我骨子里永遠不能平靜,我永遠記得顧成殊曾對我說過的話……”她慢慢說著,一字一頓,就像用盡了所有力氣將自己要說的話從胸臆中擠出來一般,“不顧一切地犧牲,不擇手段地成長,成全我自己的人生。”
沈暨看見她眼中明亮的光,不由得呼吸停滯,一時無法出聲。許久,他才輕聲說:“深深,我會一直陪著你,直到看到你以最驕傲的姿勢,站在巔峰。”
回到工作室,下午依舊是無人理會。
所有人都在忙碌的時候,她呆坐在角落里,茫然地看著大家,那種坐冷板凳的滋味,簡直比累得癱瘓還要可怕。
終于,她看見陳連依進來收拾珠片時,再也忍不住,站起來走到她身邊說:“陳姐,我來幫你吧。”
“你?”陳連依看了她一眼,把頭轉過去了,“你還是先熟悉環(huán)境吧,我哪有大事支使你啊?”
葉深深呆呆站在那里,也不知自己該尷尬還是該賠笑。
陳連依又對熊萌說:“小熊,收拾十盒鐵石灰色珠片,送到廠里去,記住了,鐵石灰。”
“放心吧,十盒對吧?”熊萌說著,趕緊打開倉庫的門,去尋找珠片了。
葉深深跟在匆忙離開的陳連依身后,說:“陳姐,要不我和小熊一起送去吧,十盒他不好拿……”
“很輕的,別擔心。”陳連依看都不看她一眼,只將她拋在身后,“你坐著休息吧。”
后面,小熊已經拎出十盒珠片,對她眨眨眼,一溜煙就跑到外面去了。
葉深深呆站在大廳內,看著各個忙碌的人們,有些茫然無措。就在她挪動著步子,準備往回走時,旁邊忽然有個聲音傳來,語帶譏諷:“你們看,這么多顏色布料,可是有一種卻是永遠都派不上用場的。”
正是路微。她手中捧著一疊剛剛送到的樣布,和旁邊一群女生正在挑揀著,眼睛卻向她這邊橫過來。
葉深深想當做聽不見,快步走過,然而旁邊已經有另外一個女生搭腔了:“什么呀?還有永遠派不上用場的東西?”
“就是這種呀。”她從那一疊布料中,扯起一角給她們看,“雞屎黃。”
有人看著葉深深,了然地笑了,有人不明究底,但也跟著別人笑。
第45章 鐵石灰與白銀灰
路微厭棄地甩開手中的那塊料子,目光看向葉深深:“出身就不正,也不知道這么齟齬猥瑣的顏色是怎么擠進各種鮮亮顏色之中的。像這種東西,根本不可能有人會用,也永遠都只有被塞在角落里的下場,偏偏存在感又這么強,一大疊好看的顏色中,永遠都是這惡心的顏色在面前晃啊晃,你們說,是不是應該直接把這東西開除出布料界比較好?”
這下,就連原先不明白的人也懂了,個個都露出詭異的笑容。更有個女生捂著嘴巴吃吃笑著,說:“雞屎黃……哈哈哈這顏色還真是的,惡心透頂了。”
葉深深第一天到工作室,并不想逞口舌之能,畢竟剛來就和別人發(fā)生爭執(zhí),實在不太好。所以她只默然在角落找個地方坐下。
在她的沉默面前碰了一鼻子灰的路微,更加氣恨,狠狠剜了她一眼,然后對眾人說:“沒辦法啊,到處都有這樣的人,工作室里有些干坐著不干活的人,可不就是討人厭的雞屎黃么?”
在一眾竊笑聲中,剛剛那個嘲笑葉深深的女生比路微更囂張,說:“也不一定啊,人家姓葉,是綠色呀……莫非不是雞屎黃而是鴨屎綠?”
這么難聽的話,而且已經指名道姓,讓葉深深猛地抬起了頭,也讓周圍人都愣了愣。
葉深深呼的一聲站了起來,向著路微走去,她昂著頭,眼中跳著微弱的火光。
路微身邊有些稍微老成點的,想到葉深深背后有顧成殊撐腰,都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做自己的事情去了,假裝若無其事。就連路微都有點尷尬,唯有那個說了難聽話的女生,死死盯著走過來的葉深深,口中還在說:“看什么看啊?是不是你也要對我耍手段,把我像我哥一樣趕出去啊?我告訴你,我哥姜冬栽在你手里,我姜秋可不怕你!哼,仗著有人撐腰……”
話音未落,葉深深已經走過了她的身邊,直接奪過了路微手中的那本冊子,將那片所謂的“雞屎黃”布料舉了起來,說:“這不是雞屎黃,這是土黃色!紅色與黃色顏料按照2:5的份額而調成的一種顏色,不但是中國傳統(tǒng)顏色,而且也有眾多的大牌在自己的產品中運用到它。”
她的目光盯在路微的臉上,一字一頓地說:“這兩年大行其道的麂皮面料,各家最常采用的就是土黃色。alberta ferretti的麂皮短外套、isabel marant的流蘇麂皮短裙、gucci的麂皮風衣,都是這種顏色。除此之外,今年登上t臺的midi skirt斜開叉裙、kate hudson在紐約時裝周穿過的michael kors土黃色針織連衣裙都讓人印象深刻,以及gucci在去年成衣目錄上,重點推出的土黃色前假開叉過膝半裙,模特搭配橘黃色翻領無袖上衣,成為那一季最受好評的作品——你所不屑的、嘲笑為‘雞屎黃’的土黃色,卻是廣受各大設計師歡迎的,最百搭的顏色之一!”
路微和姜秋頓時愣住了,啞口無言地面面相覷。她們身后的人也呆滯了許久,才有人輕咳幾聲,一個個埋頭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路微回過神,冷哼一聲奪回冊子就轉身離開,只丟下一句:“沒空跟你閑扯,方老師交給我的事情多著呢!”
姜秋趕緊也跟在她身后,疾步離開了。
葉深深默然站了一會兒,倔強地回到角落中,繼續(xù)坐在那里發(fā)呆。
沒有人看到,站在樓梯上的兩個人,也在此時轉身回到了二樓。
“這個葉深深,挺有趣的。顧成殊,你從那里找到她的?”方圣杰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問對面的顧成殊。
顧成殊翻開面前的資料,平淡地說:“地攤上。”
“了不起,我也想從地攤上挖出這么好玩一個人。”方圣杰說著,撐著下巴想了想,又說,“不過你不覺得……她剛剛那樣子,很像一個人嗎?”
顧成殊正在翻資料的手停了一下,慢慢地說:“沈暨。”
“對啊,這種對各家大牌如數(shù)家珍的模樣,這種說話的方式和風格——對了,我中午好像還看到沈暨找她吃飯了。”方圣杰笑著指指窗口,“從那里看到的。”
顧成殊的手停在那一頁資料上許久,才說:“之前,我托沈暨帶過她一段時間,可以說,是沈暨將她從一個只會裝飾純色t恤的維修工,真正變成了可以掌控一件衣服誕生過程的設計師,所以會受到他的影響也是在所難免。”
方圣杰點點頭:“雖然她的理念還比較稚嫩,但那種細微處的神來之筆,靈氣十足,這是能令大師都羨慕的特質——對了,沈暨不是剛剛才從國外回來嗎?”
“是啊,帶了她兩個月不到。”顧成殊若有所思道,“所以她的成長也讓我刮目相看,兩個月之內,她就迅速地熟悉并掌握了一整條完整服裝產業(yè)鏈的規(guī)律,幾乎能獨立開始運作流程了。”
“不知該感嘆葉深深是天才,還是感嘆沈暨是個好老師。”方圣杰贊嘆地搖搖頭,又說,“能請到沈暨,估計費了不少力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