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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云鬟見少女雙眸明亮,桃花似的臉上微微帶紅,她心頭滋味莫名,默默低下頭去。
過了會子,云鬟才又問道:“昨兒聽小狗子說,阿寶的哥哥很中意姐姐……問姐姐會不會嫁過去呢。”
青玫沒想到云鬟會說出這句來,臉上的笑影略退去幾分,半晌道:“鳳哥兒別聽他們小孩子瞎說。”
云鬟只做懵懂無覺狀,問道:“真?zhèn)€兒是瞎說么?姐姐不喜歡來福哥哥?”
青玫啞然,眼神閃爍,還未回答,就見迎面幾個頑童跑來,因見了鳳哥兒,都圍過來,問長道短。
青玫暗中松了口氣,卻見阿寶歡喜雀躍道:“洛水河邊上來了好多官兵,都在那里起灶做飯呢,很是好耍。”
云鬟隨口問道:“怎么有官兵來呢?”才問出口,就知自己多此一舉了,問阿寶等小兒,倒不如她自個兒想來的便宜些。
微一定神,云鬟便想起,前世這個時候,鄜州城曾有三次官兵調(diào)動,兩次為演練,當中一次,卻是因為曾有傳言:說是鄜州大獄中逃了幾個厲害的囚犯。是以州官請調(diào)了駐扎官兵配合緝捕。
按照時間上來說,此番便是緝捕要犯了。
果然阿寶等一無所知,只等不及地拉著云鬟去看熱鬧。
云鬟懶懶隨行,青玫一路陪同,頃刻逛到洛水河畔,遠遠看去,果然見河邊有人影竄動,更有一股奇異的香氣飄散,仿佛是燒紅薯等的香氣,略有一絲甜,在山野間飄蕩,越發(fā)誘人。
這一股獨特香氣引得云鬟不禁又想起舊事,此刻發(fā)生的點滴,跟記憶中的絲毫無差,她就如同一個荒唐的重復者,身不由己地來走自己曾走過的老路。
喀嚓喀嚓,腳步聲響,是一隊官兵經(jīng)過,頑童們呆呆站住,癡癡凝望。
河畔上,有個收拾鍋灶的士兵唿哨一聲,幾個頑童齊齊轉頭,那士兵笑的甚是和善,在灶底一掏,向著領頭的阿寶扔來一物。
阿寶遲疑著撿起來,卻果然是一枚烤好了的番薯,香氣四溢。
孩童們是最喜此物的,當下歡呼起來,齊聚來吃。
獨云鬟站著不動,眼前種種,乃至這守灶士兵扔來番薯的情形,阿寶他們喜笑顏開之狀,都同她記憶中一般無二,然而……亦有不同。
云鬟微微蹙眉,轉頭四看,目光掠過成片的青蒿野艾,掠過金黃色的麥田,以及近前行經(jīng)而過的士兵隊列,所有一切,都跟記憶相合,顯得安謐而祥和。
可身上有一股大不自在之感,揮之不散,說不上是怎么樣,若認真想來,就仿佛……在被什么危險的目光,暗中窺伺,冷浸浸地,令人毛發(fā)倒豎。
驀然回首,云鬟凝眸,看向不遠處的郁郁密林之中。
第4章
話說云鬟回眸看去,卻見林樹翠郁,密密遮遮,并不見有什么異動。
恰阿寶跳了過來,分番薯給云鬟吃,便將此情岔開了。
就在青玫陪著云鬟并一干小童離開洛水河畔之時,有一名小兵匆匆跑進林子,左右環(huán)顧,片刻叫道:“六爺,六爺?”
連呼數(shù)聲,才聽到有個聲音淡淡懶懶地說道:“又叫什么魂兒呢。”說話間,就見前方一棵極高大的楊樹上,枝梢輕搖,旋即有一道身影,如飛鳥一般輕躍落地。
這自樹上跳下之人,細看卻是一名大約十三四歲的少年,著簡陋戎裝,亂發(fā)蓬首,腰肩窄弱,身量自是未足,然依稀可見,生得甚是清秀,修眉湛眼,只臉頰仍有些圓鼓鼓地,透出稚氣未脫,因此那眉宇間若有似無的冷峻沉郁之氣,倒也不大顯眼了。
小兵見了這少年,卻如獲至寶,趕上來陪笑說道:“六爺,隊伍都收拾停當,就等您了。”
趙六往地上啐了口,道:“你們先走,又有什么要緊。”話雖如此說,卻也拍拍衣袖,邁步往外而去。
小兵忙跟上:“監(jiān)軍一再吩咐,說是你身邊兒斷不可缺了人,又哪里敢像是往常一樣呢,再者說上回那件事……”倒也識趣,見趙六眉頭皺蹙,當下笑道:“該死該死,又多嘴多舌了。”
趙六笑微微看他一眼,也不說話,出了林子,果然見隊伍已經(jīng)整肅妥當,連伙頭軍們都收拾利索。趙六遠望平林漠漠,煙色空濛,嘆道:“這一趟又是白跑了。”
小兵早牽了馬兒來,安慰道:“是那些囚徒太過狡詐,不過咱們都已經(jīng)不下天羅地網(wǎng),遲早晚兒要將他們一網(wǎng)打盡的。”
趙六翻身上馬,聞言抬手,在左邊肩頭輕輕一捂,手底所按之處,隱隱作痛,少年揚眉,雙眼里方透出幾分銳色。
軍馬往前而行,入夜之后,終于回到了鄜州城大營。
趙六徑直進了演武廳,穿堂而過,往后院去,不多時來至書房,進內(nèi)之時,見書桌后端坐一名身著道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面白無須,容貌寡淡,唇角微微下撇。
這人見趙六進門,抬起眼睛掃了一掃,仍是面無表情,木然之態(tài)。
此人正是鄜州城駐軍大營的監(jiān)軍,杜云鶴。
趙六也不做聲,只是自顧自在旁邊的太師椅上坐了,旁邊小桌上早放了一壺茶,趙六探手一抹,恰恰微溫,他一路行軍回來,早就口渴,當下自顧自斟茶喝了兩口。
如此半晌,杜云鶴把手中的毛筆擱了:“回來了。”
趙六笑道:“有心不回來,架不住您的軍令勾魂似的不停催呢。”
杜云鶴低頭看寫好的字帖兒,聞言淡淡哼了聲,慢慢道:“放你出去辦正經(jīng)事,竟像是打出天宮的孫猴子,務必要鬧出點名堂來……可知道你不過是初生牛犢,這江湖中臥虎藏龍的人多著了,一不留神,便把小命兒也搭上。”
說了兩句,才又抬眸看向趙六,道:“畢竟你不是孫猴子,縱然遇上了對手,對方或有如來佛之能,卻未必有如來佛之仁,讓你灰飛煙滅也是有的。——你的傷如何了?”
趙六道:“好了。”
杜云鶴使了個眼色,趙六會意起身,來至桌邊兒,杜云鶴抬手,修長手指搭上他的脈,閉眸靜聽片刻,才點點頭:“這一遭兒也是你命大不該絕,對方倉促之下,并未補上一掌,加之你又落了水……下回就未必有如此幸運了。”
趙六道:“如何總是咒我呢?”
杜云鶴冷笑不言。
趙六重回身坐了,忽地問道:“您當日把我從葫蘆河里救上來,當時可還有別人在場?”
杜云鶴聽聞,定定看向趙六,不答反問:“為何這樣說?”
趙六摸了摸頭,笑嘻嘻地說:“只是問問罷了,莫非當真有第三人?”
杜云鶴冷冷淡淡道:“這個不是你該關心之事,你還是多想一想,該如何緝拿那逃脫的兇頑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