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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鬟搖頭道:“我跟你初次相見,又哪里值得你留下跟我?好沒道理。何況我也不想要奴婢,你不必再鬧了,不過白費力氣。”
又對陳叔道:“把她帶回房中,不可在莊上鬧出事兒來。”說完之后,重又進了屋內,把門掩上。
云鬟向來雖然篤定堅決,自有主張,更不像是尋常孩童般玩玩鬧鬧,轉瞬喜怒的,可卻并不是個冷心冷面的人,只從她看待青玫就能知道,她實則是個外冷內熱的性情。
然而她對待程曉晴的種種,其冷清絕然,卻是罕見的很,如此都不為所動。
陳叔大為納悶,見云鬟不由分說,又轉身進了門,陳叔呆若木雞。
他站了片刻,只好嘆了口氣,拉著曉晴道:“小主子這樣說,必然是沒法子了,你也不要再胡鬧,不然,我們也都跟著吃干系呢。”
程曉晴渾身亂顫,越發說不出話來,只是撲簌簌地落淚,身上的雨點也都滴個不停。
陳叔又嘆了聲,便叫露珠兒扶著她回房去了。
只因被程曉晴如此一鬧,云鬟竟半宿無眠,一會兒想起事關趙黼的種種,不免切齒難過,好歹把那昔日噩夢壓下,卻又有一道影子跳出來,似自半空俯首凝望著她。
定睛一看,卻見竟是趙六,那略帶稚氣的容顏在光影之中詭譎變化,最后……竟然變成了趙黼的臉!
他伸出手來,便牢牢地抓住云鬟的手臂,云鬟聽到他貼在耳畔,聲音似笑似冷:“這多日里都不見人,是在故意躲著我呢?”似幻似真,揮之不去。
驀地,他復抬手,長指輕輕地滑過她的臉,容貌,聲音,觸覺,均是如此清晰,一如在眼前!
云鬟難禁此情,竟悚然醒來,驚魂未定之際,卻發現床帳子不知為何被風吹的鼓起來,正擦在自己臉上,宛若被人用手撫過臉頰一般。
她生生地咽了口唾沫,心慌意亂,竟有種不得安寧之感,耳畔隱約的風聲里,也好像仍能聽見那記憶中鮮明的低語跟嘆息。
黑暗中靜坐半晌,云鬟起身,來至外間,卻見露珠兒在外頭的床上,睡得人事不知。
云鬟放輕步子,便到桌上翻了會兒,取了那裹著書衣的一本書,復又退回床上,借著幽幽燭光看了會兒,心神才逐漸平靜下來。
緩緩將書合上,小心壓在枕下,復又躺倒欲睡,此刻外頭的雨聲淅淅瀝瀝,眼見將停了。
次日晨起,云鬟因得噩夢,未免有些精神不振,早飯只吃了兩口湯,便出門來。
因見雨過天晴,日影極好,天色如洗,云白若錦,而暑氣還未席卷而至,又是雨后,更覺清爽自在。
云鬟深吸一口氣,輕輕地舒展了下腿腳。
她左右看看,趁著林嬤嬤露珠兒都不在跟前兒,便自顧自順著廊下往外,一來免得程曉晴再來糾纏聒噪,二來因昨夜噩夢連連,便想出莊子走走,透一透氣。
不覺來至前面兒,卻見陳叔領著三個面生的男人打眼前經過,都著下人衣裳。
云鬟知道陳叔近來在招莊上的護院,這些想必就是了,因擔心陳叔見了她,恐怕又要嘮叨程曉晴之事,便刻意等這諸人都過了,才又悄悄自出門去。
云鬟來到莊外,慢慢地沿著墻邊兒走了一回,見雨潤草青,柳葉垂珠,十分可喜,不由叫人心情也漸漸舒暢。
正漫步中,忽地看到柳樹身上趴著一個空空地蟬殼,伶仃呆呆地趴在樹皮上。
云鬟走到跟前兒,舉手拿了下來,把玩了片刻,又抬頭看柳樹上,想找到那脫殼的金蟬何在,然而樹上蟬唱連聲,自然無處找尋。
然而捏著這蟬蛻,卻沒來由想起趙六曾說過“螳螂捕蟬黃雀在后”的話,當時的她滿心震撼,無言以對,但現在想想……卻隱隱悟出了幾分。
趙六說什么“弱肉強食”、世間本就如此等話,——然而不管是螳螂還是黃雀,他們的所為,不過是出自本性,只為存活下去而已,并不需要為此而負罪。
但是,人畢竟為萬物之靈,人世之間,自有種種明文律法規制,作奸犯科者必得其罪,卻并非是一個簡單的“弱肉強食”可以定義解釋的。
只不過這世間有極好的人,自也有極惡之人,極惡之人為非作歹,并不是什么弱肉強食,而是出自歹惡的性情,他們不似螳螂跟黃雀一般以捕捉別的獵物裹腹維生,只是為了一己之私,一己之惡而已。
何況他們明明也知道,一旦觸動律法,自會有官府緝拿定罪……他們本該安分守己,卻選擇了殘害無辜,這哪里是什么獸禽草蟲類的弱肉強食,不過是一種肆意而為的“惡”罷了!
然而趙六所說有一處卻是不錯:螳螂捕蟬,自有黃雀在后,賈少威等人為惡,卻也有衙門以及趙六等人在后緝拿……
天道不公,才令青玫那樣美好而無辜的女子命喪歹人之手,但若惡人落網,替青玫償命……或許,也算是世間的一種“公道”了罷。
就如同謝二曾想害青玫,自個兒卻失足溺水,豈不是天理昭彰?
云鬟嘆了數聲,信手把蟬蛻放了,仍是一路迤邐而行。
她因貪戀這雨后林間的清新景致,便徘徊樹間,不覺想了許久,因有所解悟,倒也隱隱喜歡。
半晌,云鬟才忽然想起自個兒出來有一段時候了,怕林嬤嬤又要著急找尋,回頭又是一番嘮叨,于是忙抽身返回莊內。
此刻莊門口上小幺竟然不在,云鬟便輕輕易易進了門,一徑入內,她因路徑熟悉,便格外避著人,將經過花廳之時,忽地聽見里頭有陌生男人說話的聲兒。
云鬟還以為是新招來的護院,便不以為意,誰知卻聽那人道:“想必他跟你們府里有什么瓜葛,不然他那樣的人,怎會竟會親自來探望你這小女娃兒呢?”
云鬟聽這人語氣兇狠蠻橫,且說的古怪,心中便暗忖:不知這來者究竟何人,竟是如此無禮放肆。
正駐足而聽,卻又聽見陳叔顫顫地說道:“你到底、是什么人?那姓白的大人的確是來過我們莊上,不過都沒見過我們小主人的面兒就去了,又何嘗有什么瓜葛呢,您怕是弄錯了……”話音剛落,便痛呼一聲!
云鬟微微一震,這才知道里頭是出事了!
果然,先前那男人冷笑說道:“你這老東西,休要指望瞞著我,我不知道你們,難道還不知道白閻王?他既然能為了這女娃子親自來走一趟,現如今若是知道了這女娃子在我手上,只怕他會飛也似的趕來。”
忽地有啜泣的聲音隱隱透來,云鬟聽出是林嬤嬤跟露珠兒低低地在哭,她心中震驚焦急,雖只聽了這三兩句,卻已經明白:他們所說的“白大人”“白閻王”,自然便是白樘大人。
多半是此賊跟白樘白大人有什么私人恩怨,又知道白樘跟莊上有關聯,故而便來尋釁……似是想借機要挾白樘……
云鬟緊握雙手,心跳加快,幸而她天生鎮靜,遇事不慌,才不曾當即亂了陣腳。
當下云鬟小心翼翼地踮腳往窗戶內看去,目光所及,果然見到陳叔,林嬤嬤,露珠兒,均都蹲在地上,顯然已被人挾制……眾人前頭站著一個大漢,背對著此處,看不清臉容。
云鬟心中極快一合計,便想趁著此人不留意,偷偷離開去叫救兵。<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