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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yuǎn)處，隱隱是夜鳥在山林里啼鳴，檐下的燈籠光輕輕搖曳，輕幽如夢。

云鬟便對露珠兒道：“你自去睡罷，這樣熱，我再呆會兒，風(fēng)一吹就干了?！?

露珠兒正拿著帕子給她擦頭發(fā)，因正睡得好被叫起來，此刻還偷偷地打哈欠呢，聽了云鬟吩咐，猶豫了一會兒，便道：“那我就去睡了，只是鳳哥兒也別耽擱太久，留神著涼呢，何況外頭蚊子也多，咬的厲害，雖方才水里加了清艾香，也要提防些?！?

露珠兒去后，云鬟自坐在檐下，盤膝抬頭望天，卻見天河璀璨，群星爍爍，宛若細(xì)碎的寶鉆鑲嵌在深墨色的絨緞上一般。

云鬟看了良久，忽地想到先前所憶身上的遭遇，不由漫漫又想：“所謂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想人生再長，不過百年而已，但日月星辰，卻是亙古不變，想來有些可悲，又有些可笑。到底這些喜怒恩仇，艱難苦困，為何而來？又有何意思？”

正在胡思亂想，忽然聽得草叢中“彭”地一聲，倒是嚇了她一跳，忙定睛抬頭去看，卻又沒有動靜了。

因先前有謝二、王典等經(jīng)歷，云鬟生怕有那歹人再闖進(jìn)來，正要起身去看一看，忽然聽得旁邊有個聲音道：“大小姐不必驚慌，只是一只黃皮子跳了過去?！?

這聲音略有些低沉，卻并不顯得突兀，反帶有一種撫慰人心之意。

云鬟忙轉(zhuǎn)頭，依稀看到旁邊柱子后有個頎長的身形在，自然是莊上的三個護(hù)院之一。

雖然陳叔不曾特意帶云鬟跟他們認(rèn)過，但這段日子的相處，云鬟自個兒已經(jīng)辨認(rèn)分明，最高看似為首的那人叫做阿風(fēng)，臉白帶笑的叫做阿雷，年紀(jì)最小的叫做阿澤。

此刻說話的這人，卻正是“阿風(fēng)”，然而仍不曾露面，只聞其聲而已，云鬟看了會兒，忽然開口道：“你……”剛一出聲，卻又停下。

原來云鬟本想問一問他們從何而來，——起初這三人來至素閑莊的時候，她還不曾多心在意，然而越是相處，越覺著這幾個人行事有些不凡，畢竟她先前曾在江夏王府里呆過，趙黼身邊兒就不乏好手，遠(yuǎn)遠(yuǎn)近近地也算見識過，都是些精明強(qiáng)干、深藏不露的高手，而這三人，便很有那種類似的氣質(zhì)。

云鬟并未問出口，阿風(fēng)也不曾再出聲，云鬟默默地抱起膝頭，揚首又看了會兒月色，才覺有些困倦，當(dāng)下揉了揉雙眼，起身入內(nèi)歇息。

又過兩日，云鬟的手臂好了許多，又因?qū)嵲谔鞜幔惆褗A板去了，只用絲帶吊在頸間而已。

林嬤嬤因如此，等閑便不再叫她出去玩耍，生怕不留神碰著，小孩兒骨頭柔脆，只怕又要生事。

云鬟習(xí)慣在外清閑，在宅子里未免發(fā)悶，何況手不能動，連想抄抄字安心都不能。

這日，正蹲在池子邊上，看那水里魚兒嬉戲，忽地聽見女孩子聲音道：“姐姐如何有空來了？”

另一個人道：“今兒主人家有事出門，管家就放了我半日假，我因想著多日不曾回來了，自然要回來看一看呢，姑娘可還好，手好了不曾？”

云鬟抬頭，正見到兩個女孩子從廊下走出來，左邊兒的是露珠兒，右邊問話的，卻正是程曉晴。

原來先前經(jīng)歷過王典之事后，程曉晴又說了自己的身世，求云鬟留她，便算是救命了。

云鬟思來想去，留程曉晴在莊內(nèi)其實也是使得的，畢竟今時不同往日，然而程曉晴對她而言，記憶最深的那段恰是她最不想記起的，倘若留在身邊，自然便如一根刺一樣，時不時碰到，也是難過。

只是自然不能再趕她回去，倘若她家中真是那個情形，豈不是白害她去死？因此云鬟想了兩日，便托了秦晨，讓他留意鄜州城中、那行善積德的大戶之家，看有沒有尋丫頭用的，給程曉晴尋個出路。

秦晨倒也痛快，很快便找到一戶胡姓的富戶家中，云鬟便把程曉晴叫來，對她說明了，讓她去胡家安身。

程曉晴聽了自是意外，仍懇求云鬟留下她，見云鬟意思已決，程曉晴才答應(yīng)了，落淚跪別云鬟，陳叔又親自送了她過去胡家，見果然是個殷善之家，倒也罷了。

后來云鬟也聽林嬤嬤提起過一兩句，說程曉晴在胡家甚好，因她手腳勤快，人且伶俐，主人家很是稱贊喜歡。

云鬟聽了，便也放心了。

此刻見程曉晴回來，云鬟不想跟她相見，虧得她人在山石背后，因此兩個丫頭都不曾看見她。

只聽露珠兒道：“姑娘很好，手上的傷也好的差不多了，妹妹向來可也好？”

程曉晴笑著說好，露珠兒道：“這我就放心了，可知我也舍不得妹妹呢，恨不得你留下，同我做個伴兒也是好的?！?

程曉晴道：“我自也恨不得留下，只是沒有福氣罷了……是了，家里的太太對我很好，先前做衣裳剩下了些零碎布頭，我瞧著不錯，白扔了可惜的，就跟太太要了來，抽空就納了兩雙鞋底子，我知道莊上人手少，只怕這些不在意，姐姐若不嫌棄，就留下……還有兩雙是給林嬤嬤跟姑娘的，好歹算是我一點心意，若是嫌棄，就罷了。”

露珠兒喜道：“我近來正做呢，你竟這樣有心？”

程曉晴道：“我的針線粗，別的也不會呢，若不嫌，只湊合用就是了?！眱蓚€人說說笑笑，露珠兒便引著她，進(jìn)房內(nèi)坐著說話去了。

云鬟只等兩人都去了后，才站起身來，因不想見程曉晴，又知道露珠兒必然要領(lǐng)著她去找自個兒的，因此云鬟并不回房，又特避開花園，卻往素來不常去轉(zhuǎn)的偏院里去。

素閑莊因人手少，空置的房間院落自然甚多，可拾掇的十分干凈，偏院這邊兒，從花園內(nèi)引出來的甬道，地上都是鵝卵石鋪就，走起來輕而無聲。

因今日天陰陰的，雖仍有些熱，卻不怕曬，云鬟索性漫步而行，隨意四看。

云鬟走了片刻，正看那圍墻邊兒上的大葉蘭生得甚好，忽地聽見墻內(nèi)有人道：“好生古怪，我如何也想不通，怎么竟留我們在此，卻要到幾時才能回京呢？”聲音頗年輕，有些焦躁之意。

另一人笑道：“橫豎四爺吩咐的，且安心留著就是，去哪里當(dāng)差不是當(dāng)差呢，何況此地清閑的很。”

那年輕人埋怨道：“可知我最耐不住的便是清閑？四爺?shù)降资窃趺戳?，竟讓我們在這兒看著一個小丫頭？”他頓了頓，便又問道：“哥哥可知道四爺跟這里有什么淵源么？如何風(fēng)哥哥也不透露半分的？”

正說到這里，忽然輕輕一聲咳嗽響起，墻內(nèi)兩人自然聽見了，當(dāng)下寂然無聲。

云鬟呆呆站著不動，她早聽出那年輕些的聲兒是“阿澤”，另一個卻是阿雷。

這倒也罷了，然而那一聲“四爺”，卻叫她恍然真?zhèn)€兒有種震雷在耳之感，只是尚未聽完，就被咳嗽聲打斷。

而院內(nèi)兩人聽聞此聲，便雙雙跳了出來，那阿澤人還未出來，早已經(jīng)笑道：“如何一說到巽風(fēng)哥哥，哥哥就回來了……”

誰知話未說完，猛然見眼前站著的竟是云鬟，阿澤頓時?？?，差點兒咬到自個兒的舌尖。

那出聲咳嗽提醒的，自然正是阿風(fēng)，此刻站在云鬟身后不遠(yuǎn)，轉(zhuǎn)頭不悅地看了阿澤跟阿雷兩人一眼，兩個人縱然再老練，此刻也忍不住有些錯愕，阿澤的面上更是訕訕的，望著云鬟道：“你……咳，大小姐……”

云鬟并不答話，只默默地望著他，阿澤被她明亮沉靜的眸子這般一瞅，不知為何心里竟有些發(fā)毛。

阿雷心中急轉(zhuǎn)，自忖這小女娃兒年幼，縱然是聽見了方才的話，只怕也不懂，當(dāng)下便要說幾句話來掩飾，不料云鬟一言不發(fā)，轉(zhuǎn)身便要走。

阿澤跟阿雷大為意外，兩人對視一眼，阿雷便瞪阿澤，低低道：“都是你……”

阿澤道：“我又怎么知道……不過這孩子好像并不懂……”

兩人心懷僥幸，面面相覷，才說到這里，便見云鬟止步，回頭望著他們，道：“你們方才說的四爺，可是姓白的大人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