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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鬟見仿佛有內情,便追問究竟,小狗兒自不肯瞞她,于是便將事情來龍去脈說給她聽。
原來狗兒娘果然不是無緣無故就病倒了的,她們鄉下人,勤快能吃苦是慣了的,每日磨那豆腐,也是早起三更晝夜不停,身子骨自然硬朗。
只因那日趕鄜州集的時候,不合有個當地的一霸,名喚“小霸天”的,因來強吃強喝,十分霸道無禮。
狗兒爹無意多說了一句話,惹怒此人,這霸王便發起瘋來,因把個豆腐攤推翻,家什等全部打散,如此還不足興,竟又把狗兒的爹娘也打傷了。
小霸天發作了一番后,又因方才他發瘋之時傷了手,便又倒打一耙,硬說是被狗兒爹打傷了的,要他賠五兩銀子。
兩夫婦都是良善怯懦之輩,哪里見過這等強橫之人,本欲告官,那小霸天又百般威嚇,便把他兩個嚇住了,郁郁回來,自此之后,狗兒娘才臥床不起。
此事自然甚是屈辱難堪,是以狗兒娘不想眾人皆知,此刻因念雨過天晴了,狗兒才對云鬟明白說起。
云鬟暗恨道:“鄜州縣還有這種惡霸地痞?他到底叫什么名字,你且說來,黃知縣難道會不理么?你們只管上堂,辨明是非,管他什么霸王,看不打死!”
狗兒見云鬟動怒,便吐吐舌頭,又笑道:“我還不曾說完呢,鳳哥兒你別氣——是前日我爹上街,那賊竟又來了,我爹以為他又是來打擾的,誰知道那賊竟向著我爹跪了下去,又百般磕頭,口中千爺爺萬爺爺的……”
云鬟目瞪口呆,道:“這人為何如此,失心瘋了不成?”
小狗兒道:“可知當時我爹也這般想,都要嚇壞了呢,后來他說了才知道,原來是六哥哥狠狠地打了他一頓,勒令他賠禮道歉的,把打壞了豆腐攤的錢都賠給了爹爹,又磕了頭求爹的饒恕。六哥哥還說若有再犯,就要了他的狗命,聽我爹說——這惡人被打的渾身是傷,頭臉都包裹著呢,跪下磕頭的餓時候,許多人都圍著叫好兒,真真兒叫人高興。”
小狗兒畢竟年紀小,說到這里,便樂得眉開眼笑,手舞足蹈起來。
云鬟聽見如此,才想起前兒去鄜州縣衙找黃誠之時,路上便正好兒看見趙六在當街追打一人——當時因那人被打的極狠,云鬟驚鴻一瞥,先入為主便認定是趙六又耍強橫,因此心中對趙六還很有微詞,如今知道了前因后果,不由啞然。
忽然莫名地那人冒出來,眉眼帶笑對她道:“……若不是你,六爺便死在那里頭了。”一刻,心底竟很不是滋味。
小狗兒又玩耍了一會兒,才自去了。
下午時候,響了幾聲悶雷,天陰陰地欲雨。云鬟因經過后院,卻見前頭游廊下,巽風正跟阿澤說著什么,阿澤的臉色有些差,順風聽他大聲叫嚷道:“怎么竟這樣兒?為什么只叫哥哥留下?”
云鬟心頭一動,卻聽巽風低低地不知說了句什么,阿澤很是不樂,只卻不曾多說,只橫眉橫眼兒,跺了跺腳,轉身跑走了。
阿澤去后,巽風才轉過身來,看見云鬟在此處,他一愣,旋即便走了過來,若無其事地招呼道:“鳳哥兒。”
云鬟見他自行過來,便問道:“是怎么了,阿澤如何像是不高興?”
巽風笑了笑,道:“其實少不得要跟鳳哥兒說知,現如今莊上太平無事,加之黃知縣又另推舉了幾個人來,因此我們三人里,阿澤跟阿雷不在此處了,只我留下陪護鳳哥兒。”
云鬟微怔之后道:“阿澤就是因此不高興的?他、他不是很不樂意留在此地的么?”
巽風眼底帶笑,道:“我也正是這樣說,然而他畢竟年少,心性難免反復,是以不叫他在這里當差反而也好,免得他年少沖動,乃至壞事。”最后一句話,卻說得意味深長。
云鬟默默地看他一眼,不知為何竟想替阿澤辯上一句,便道:“并不至于,阿澤很是得力。”
巽風臉色如常,仍帶一抹微笑,接口說:“無妨,以后我也會好生照料鳳哥兒的。”
云鬟因上回聽了他三人說話,自心知肚明,見巽風對答之中滴水不漏的,然而她又怎會不知道,在背后調兵遣將的,自然另有其人。
云鬟稍微定神,便道:“其實我何德何能,原本不必勞乏三位的,以三位之才之能,自不好總是屈尊降貴在此,這一回,不如巽風也隨著阿澤阿雷一塊兒去罷。”
巽風見她竟要“辭”了自個兒似的,他詫異挑眉,心中疑惑云鬟是不是在賭氣的話,然而見她臉上神情淡淡地,也看不出什么來,巽風便笑道:“大小姐,莫非是嫌巽風了么?”
云鬟道:“我哪里敢嫌棄半分?委實是當不起的。”
巽風聽她口吻柔和,有十分誠意般,才道:“既如此,且就順承意思,留巽風在豈不是好?鳳哥兒聰明,自懂該如何行事才是最好,要知近來雖則太平,但不可一日無防,只因一瞬疏懶,只怕就后悔莫及。”
云鬟聽到這里,抬眸道:“阿澤……是因何忽然被調離的?”
巽風畢竟年紀大些,跟阿澤的跳脫不同,沉穩內斂,惜字如金,見云鬟這般問,只仍笑笑道:“阿澤年紀輕,且還要多多歷練,鳳哥兒不必多慮了。”
云鬟見他仍是如此不漏一字,當下不再多話。
且說兩人問答之間,在偏院之中,阿澤正有些憤憤說道:“好端端地,做什么立刻要調你我離開?果然是四爺的令么?”
震雷在得到消息之時,早收拾停當,聞言笑道:“你不是日思夜想著要回京,如何今日成全你,你反而是這幅嘴臉?”
阿澤嚷道:“豈不聞此一時彼一時也,不興我如今改變主意了么?”
震雷忍笑,走到他身邊兒拍了拍肩頭道:“既然如此,等回京見了四爺,你的主意自然又變了。”
阿澤忍不住推開他的手:“如是四爺的命令,如何只留下巽風哥哥呢,可知巽風哥哥是最頂力得用的人,若四爺差遣,自然要先調巽風哥哥,我是個沒用的……留在這里豈不停當?”
震雷聽到這里,因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道:“你還有臉說么?前兒在洛川縣的事兒,你當無人知曉?好端端地叫你跟著人,竟然弄了個‘失蹤不見’!雖說后來轉危為安,然而……你當此事四爺會不知情?再加上上回你失言走漏消息,給那小丫頭聽了個正著……”
阿澤臉色一白:“你、你們要向四爺告狀?”
震雷嘆道:“你可真是傻了?這還用我們說么?你且看如今四爺的安排就知道了……他之所以調你跟我回去,只怕早就想到了你的性情不適合留在此處,你且想,前幾日你還叫天喝地的要走,這會子又不依不饒地想留,若再呆長一些,誰知道你又是個什么樣兒?四爺就知道你性情不定,只怕不妥,加上如今素閑莊情形安穩,故而要調你我回去。而巽風哥哥素來穩妥,所以留他一個人,也足夠了。”
阿澤后退一步,坐在榻上,兀自發呆。
震雷見他如此,有些不忍,因想了想,便走到跟前兒,低聲道:“你是怎么了?忽然竟這樣不舍得離開?”
阿澤張了張口,轉頭看向震雷,卻有些說不上……這短短的幾日來,因為袁家的案子,他跑前跑后,見了多少稀奇古怪的場景,而心思縝密的黃知縣,性情爽快的秦捕頭,甚至是那個想起來就叫人恨得牙癢癢的趙六……都活泛生動地一一浮現眼前。
另外,自然還有令人琢磨不透的鳳哥兒,那個看似安安靜靜,實則眼中時常會有一團兒淡霧的女孩兒。
阿澤本是個無心過客,然而這數日來,卻忍不住對這些人有了一份難以釋懷的羈絆之情。
如今叫他陡然離開,又怎舍得?
可是這些,震雷又怎會懂得?
因此阿澤并未開口,震雷見他不答,自忖度了片刻,便道:“也罷,索性告訴你,讓你這傻小子定心也好,四爺調咱們回去,一來是因為我先前說的那些考量,二來……巽風哥哥私下里曾跟我提過,說是這鳳哥兒,最終是要回京里去的,故而你又急什么?若有緣分,遲早晚仍能見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