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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馮保問今夜歇在哪兒的時候,朱翊鈞脫口而出的翊坤宮,讓自己會心一笑。的確,只有在鄭淑嬪的身邊,自己是最放松和開心的。
早守在宮門口的小太監正要往里頭傳,就被朱翊鈞喝止了。“淑嬪在做什么?”
小太監看了眼朱翊鈞身后兩鬢斑白,目露精光的馮保,縮了縮脖子,搖頭道:“奴才一直守在這兒,并未進里頭去。”
朱翊鈞微微一笑,玩心大起,“誰都不許往里頭通報,朕自己進去瞧瞧。”
圣上金口一開,莫敢不從。朱翊鈞就這么一路悄沒聲息地往里走,沿途的宮人們正欲行禮的,都被馮保冷眼制止了。
在床邊坐著的鄭夢境一直沉浸在前世的那些離別悲意之中,等視線所及之處有龍袍的邊兒才發現朱翊鈞已站在了自己的跟前。她慌忙抬起頭,兩行淚毫無預兆地順著臉頰滑落。
朱翊鈞是個惜花人,鄭夢境又是他如今心尖子上的那一個,哪里能能看她哭了。
“這是怎么了?誰給你氣受了?”朱翊鈞坐在鄭夢境的身邊,將人攔在懷里,沒等鄭夢境說話,自己就先把宮里能數得上的挨個兒想了遍。不會是仁圣太后,陳太后素來吃齋念佛不理事。亦不會是自己的生母,她如今全副心思都放在已懷了孕的王宮嬙的身上。
莫非……是皇后?
朱翊鈞的眉頭皺了起來。今日午后皇后就打坤寧宮過去見他,并將兩封書信并一個犯了事的小太監推出來,言明是翊坤宮送來的。朱翊鈞只草草看了信,并沒有想太多就交給了馮大伴去處置。
難道皇后因翊坤宮與鳳陽圈禁的前遼王府有所牽扯而責怪于淑嬪?
朱翊鈞對王喜姐并不怎么喜歡,只因少年夫妻,又是元后,便一直敬著她。可王喜姐多番打死宮人之行,頗讓朱翊鈞不滿,可在這宮里并非什么大事,至多是不慈罷了。若真是王喜姐給鄭夢境委屈受,朱翊鈞可是忍不了的。
“奴家有陛下看顧,哪里就有人會給奴家氣受了。”鄭夢境緩緩握緊了朱翊鈞寬厚的手,溫暖的感覺從手直達心口。這暖流叫鄭夢境先前的那些紛亂思緒一掃而空,自嘲是庸人自擾。想的再多,也不如這真實的溫暖來得叫人安心。
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也是暌違十幾年后第一次再見朱翊鈞。眼前的朱翊鈞與鄭夢境印象中的朱翊鈞的模樣重疊在了一起,讓鄭夢境心里生出感慨來。無論重生前后,三郎是最舍不得自己受委屈的。
朱翊鈞卻不信這話,“可是皇后因那太監和書信的事數落你了?她素日就不慈不和,朕早就……”
鄭夢境用手輕輕掩了朱翊鈞的嘴,一雙翦水瞳波光婉轉,“哪里就能怪得了娘娘?是奴家的不是。”
朱翊鈞挑眉,握著鄭夢境的手加重了些力道,似乎想給她一些勇氣,讓她能夠說出來。
“奴家是想起了張先生。”鄭夢境眨了下眼,眼睫上沾著的細小淚珠被眨地四散開,她壓低了聲音,讓自己的語調聽起來更柔婉些,“聽聞張先生病得很厲害,不知如今可好?”
一提起張居正,朱翊鈞就再沒了調笑的心思。他沉沉道:“先生的病……卻是很不好。”說著,想起往日張居正與自己的相處,帶上了哭音,“不管朕換多少個太醫,都無濟于事。許……就這幾日了。”
朱翊鈞抬起頭,吸了一口氣,想把眼眶中的濕意給憋回去,“朕……今日朝會后去了張府,先生不顧病體仍在處理政事。我大明有先生這樣的人,幸也!”
鄭夢境握緊朱翊鈞的手,朝他點點頭。
朱翊鈞抽出手,輕輕在鄭夢境的發上撫過,不無傷感地道:“朕,答應了先生。先生功大,朕……無以為酬,只、只看顧先生子孫罷了。”
想起張居正聽了此話之后的老淚縱橫,再也壓抑不住情緒的朱翊鈞轉身抱著鄭夢境大哭。
馮保朝宮人們使了個眼色,領著眾人魚貫而出,并將殿門關了起來。
“小夢,朕好怕。父皇英年早逝,如今又輪到先生。看著一個個對朕好的人這般早地就離開朕……小夢,你會不會也先朕而去?”
鄭夢境的心被揪地生疼,她反手將朱翊鈞抱在懷里,一下下輕輕摸著他的背,安慰道:“哪會呢,陛下難道不要同奴家一起生同寢,死同穴嗎?先生工于謀國,鞠躬盡瘁,也算是……死得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