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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公?哪個潘公?”鄭承憲不像兒子,喜歡鉆研內廷外朝。兼之潘姓是個大姓,朝中內外潘姓者不計其數,一時竟想不起是哪個來。
鄭國泰急得直跳腳,“就是嘉靖二十年的那位榜眼公,潘晟!”
這么一說,鄭承憲就想起來了。潘晟在隆慶年間曾做過當今圣上的老師,萬歷八年因身體之故致仕。在鄭家父子離開京城之前,便聽聞他被宣召入京授予了武英殿大學士之職。這便是要入閣拜相了。
潘晟與張居正同為朱翊鈞的老師,關系很是不錯。據說張居正病逝前曾上密奏,舉薦了潘晟入閣。
鄭承憲心里還沒轉過彎來,又聽兒子說道:“潘公還在路上呢,未至京中,這就叫致仕了。嗨呀,這都是什么事兒嘛!人家一把年紀,路途奔波。我這位妹夫慣會耍著人玩。”
“噤聲!”鄭承憲瞪了一眼兒子,“那是你能叫妹夫的嗎?!”
鄭國泰挨了罵,便縮回了脖子,乖乖立在一旁。
鄭承憲在屋里轉了幾圈,余光瞥到鄭國泰的衣袖一角,指著問道:“這是什么?”上去撩了來細看,發現竟是半干的蛋清蛋黃和一些碎蛋殼。他沉著臉,“可是在外頭惹了什么禍事?”
鄭國泰連連擺手,“我還惦記著混個伯爺做做呢,哪兒能同以往那般做些雞鳴狗盜之事。”他撓撓頭,一副沒精打采的模樣,“方才叫父親一唬,我竟忘了。我是來叫父親同我一道離開張家,另尋住處去的。”
“這又是為何?”鄭承憲奇道,“張家有人對你不敬?”
“倒也不是。人是書香門第,不像咱們這等人。”鄭國泰道,“父親不常在外頭跑,所以不曉得,我卻見得多了。前些日子就有人張家門口叫罵的,今兒我出門的時候這不就遭了殃。”他舉了舉自己臟了的袖子。
鄭國泰試探地看著父親,小心翼翼地說道:“張家怕是不行了”
鄭承憲舉起手,示意兒子別往下說了。潘晟致仕,看起來不過是正常的外朝人事變動。怕只怕,這后頭真正目的,乃是要清算張家。
鄭承憲不在京城,無法得知更多的消息,他不僅想起鄭夢境當日勸說自己接受皇商之職時,特地讓他們來江陵的話。莫非女兒早就知道圣上要清算張家?自己生的自己最清楚,鄭承憲不認為鄭夢境有那等大神通,可以未卜先知。可先前,圣上的言行,也不像是要清算的樣子。
張文忠公是大明朝唯一生前就被授予太傅、太師的官員,真正意義上的官居一品。這等殊榮可是獨一份。
鄭承憲不僅猜測,莫非京里有大事發生?雖說后宮不得干政,可女兒常伴圣上左右,總能聽得什么。若因此扯上了干系……他不敢再想下去,當即寫了一封家書,叫兒子找人送去京城。
鄭國泰捏著信,又問:“那搬出張家的事?”
鄭承憲搓著手,“先不忙走。看看情形再說。”
鄭國泰“哎”了一聲,自去找人送信不提。江陵至京城,信得走上些時日。且說京里卻已是鬧開了,鄭夢境為著馮保被收監的事,急得嘴上起了一圈又紅又腫的大火泡。
事情的源頭還要從幾個月前朱翊鈞下的一道詔書說起。
隨著張居正病逝,馮保告老離宮,生母李太后又專心含飴弄孫,全副心思撲在皇長子的身上。曾經壓在朱翊鈞頭上的三座大山登時消失不見。沒了壓力的朱翊鈞開始真正地大權獨攬,一心想要做出功績來的他就連后宮都去的少了,鎮日在乾清宮看文案奏疏。
這日看到張居正條鞭法的耕地丈量后,朱翊鈞就覺得似乎有些不對勁。這擴隱也擴得太多了,與隆慶年間的耕地相差數額太大。想起曾讀過的歷代史書筆記中,有官員欺上瞞下之行,朱翊鈞便不由覺得這其中必有地方官為了考績而將宅地、墳地一并充入,算作耕田的不法之行。
由此,他下了詔書,要求重新丈量耕田,廢除先前的那一次。
雖然詔書中并未提起張居正半個字,卻叫朝中的不少人嗅到了空子,開始參劾當年與張居正交好的官員。演變到了最后,就牽扯到了已故的張文忠公身上。從起先的接受賄賂,賣官鬻爵,到最后成了居心叵測謀權柄的陰險毒辣小人。
這些彈劾奏疏與輿論一一傳進了朱翊鈞的耳中,與他心目中的張先生高潔形象絲毫不符。但他相信世事從不空穴來風,興許張先生果真做過某些事。雖然朱翊鈞并未對張家下手,卻還是讓張居正舉薦入閣的潘晟致仕。
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朱翊鈞對張居正的敬愛不見絲毫,但他內心明白,昔日那種毫不懷疑的信任已經開始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