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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余有丁卻并未如往常一樣,樂呵呵地上來推薦。他一臉凝重地將書合上,遞給申時行。
申時行狐疑地接過書,卻見封皮上寫著書名《病榻遺言》。一個并不很稀奇的名字。可撰著之人卻叫申時行抖落了茶杯中的茶水。
《病榻遺言·卷一》,高拱著。
第15章
申時行“啪”地一下把書合上,拉著余有丁去了角落。他的聲音有些急切,拉著余有丁衣袖的手指節泛白,低聲喝問:“丙仲怎得將此書帶進內閣里來?!”他警惕地朝四周看看,內閣中的大小官員都在專心辦事,并沒有特別注意他們,“你我皆為文忠公提拔進來的。高拱是何人?他與文忠公的糾葛,你我心知肚明。何苦要這般落井下石!”
余有丁面有沉色,“汝默也看過此書了?”
“如今街巷書肆大都有售賣此書,便是我不曾看,”申時行咬著牙,聲音漸漸低了下來,“旁的人也會看。我……略有耳聞,此書所載之事。”
余有丁沉默了許久,他朝張四維那處看了看,見里頭沒有什么動靜,拉著申時行出了門。
二人在一處隱蔽角落站定,余有丁道:“我自承了文忠公的情,可如今朝上到底變了。子維現乃首輔,你我又如何能拿細胳膊去掰那粗腿。”他一改人前的混沌模樣,目露精光,拍了拍申時行的胸,意味深長地道,“汝默,識時務者為俊杰。你可莫要行差步錯。”
申時行壓下心口怒火,質問道:“這就是你對文忠公的報答?!”
余有丁眼中閃過一絲不忍,旋即堅定道:“我亦有老父老母,妻兒侄孫,雖可不顧忌自己,卻到底要為著他們謀劃幾分。本朝首輔歷來的下場你是熟知的,我不想牽扯進去。汝默,我讀圣賢書,卻成不了圣人。”
申時行深吸了一口氣,再將胸中的郁悶盡數吐出。他瞥了眼余有丁手里的《病榻遺言》,輕蔑地道:“這里頭寫了什么,我一點都不想知道。但丙仲可想知道,高拱被逐之時的情景?當日,我是在場的。”
因為身在現場,所以是非曲直心中自有明辨。
余有丁卻笑道:“當日真假重要嗎?”他把書在手心里輕輕拍了拍,“如今重要的,是這個,而非實情。”
申時行咬牙看著轉身而去的余有丁,他知道余有丁接下來會將這書交由內廷,放在當今圣上的案頭。
而那些已紛紛被罷免的官員,不過是這整件事的開始。腥風血雨,尚未到來。
申時行慢慢地走回內閣,每一步都走得無比艱辛。
要忍住,萬不可輕舉妄動。一步步從徐家熬到及第歸宗,由翰林撐到入閣,哪樣不是靠著忍字。
當年文貞公不也是靠著忍字,才將奸相嚴嵩給扳倒的嗎?
回到文淵閣,申時行抽過張紙,舔了舔墨汁,在紙上久久未能落筆。濃黑的墨汁在狼毫筆尖匯聚,最終滴落在白紙上。
申時行看著那滴漸漸干了的墨汁,有些發怔。他將紙丟進火盆,看著火舌迫不及待地將紙吞沒。
“識時務者為俊杰”,余有丁的這句話在申時行的腦海中不斷地回蕩著。他定了定心神,復又抽過一張紙,這次卻是心無旁騖地順暢落筆。
寫罷,申時行揉了揉手腕,將紙上的墨跡吹干,疊成一疊,去了武英殿見張四維。
張四維看著申時行拿過來的這疊紙,瞇著眼睛很是滿意地摸了摸兩撇胡子,“汝默寫得不錯。文忠公的考成法雖好,但有不少不妥之處,確該廢止。”他將那疊紙小心地擺在桌上,“等會兒面見圣上,我就交予圣上裁奪。”
申時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有勞子維。”
內閣處各人的心思暫且按下不提,且說鄭夢境前幾日因聽聞馮保收監急得上火。偏因嘴上的那一圈燎泡,令她見不得朱翊鈞。待消下去一些,鄭夢境細細地上了脂粉,對著鏡子照了好幾遍,確定再看不見后,便叫人抬了步輦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