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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鈞怔愣了一會兒,“嗯”了一聲。他將頭靠在鄭夢境的肩上,嘆道:“溆兒,在朕看不到的時候,長大了好多。”
“孩子嘛,總有長大的那一天?!编崏艟齿p輕拍撫著他的肩膀,“就像奴家和陛下,總有一天會老,一樣的。”
朱翊鈞閉上眼,“是啊,都一樣。”他伸手將被褥給兩人蓋好,“溆兒說你答應了?讓他倆一道出宮?!?
“嗯,奴家應了。”鄭夢境的臉上平靜無波,“總呆在宮里,也不像個事兒,總得出去走走,看看,知道些民情。否則日后再鬧出個‘何不食肉糜’來,可不叫人笑話天家的子孫?”
朱翊鈞磨了磨后槽牙,“此行兇險萬分,小夢莫非忘了當年洵兒被白蓮教給綁了的事?便是現在想起來,朕還心有余悸?!?
“奴家自然是怕的。”鄭夢境兩眼放空,不知道想什么,有些出神,“可怕有什么用?該來的還是會來,菩薩的意思,誰能擋得了?索性由著他們自己鬧去,便是惹上了什么災禍,也合該由他們自己受著。”
朱翊鈞知道她說得對,可心里還是有些不忍。換做是自己,怕也生不出這個膽子。這輩子他去的最遠的地方,大概也不過是去皇陵那一帶了。
路途迢迢,一路上會發生的事實在太多了。
“陛下,他們已經大了,為人父母的,總不能一直跟在后頭萬事都幫襯著。遲早有一日,是我們幫襯不了的?!编崏艟钞敃r也是強迫了自己狠下心答應的,“早一日知道人生艱辛,便早一日知人間冷暖?,F在犯了錯,還可以補救,若是定了性,到再大了,或是老了,哪里還來得機會去改?”
朱翊鈞發了一會兒呆,將頭埋進鄭夢境的腰間?!靶簦彼麗瀽灥氐?,“在你眼里,朕是不是……一個很無能的人?”
“陛下何出此言?”鄭夢境微微一笑,輕輕摸著懷中人頭上的亂發,“在奴家看來,陛下做的很好了。凡事無對錯之分,只要抱持著自己的信念,盡力而為,就是最后的結果并不好,也足矣?!?
朱翊鈞抬頭,有些郁悶和疑惑,“事情自然是分好壞的,為何小夢會說這樣的話?”
“遠的不說,奴家便提一提河南那三位藩王。在陛下看來,他們賄賂朝臣,自然是壞的??捎谒麄兌?,卻是正確的,他們這是為了保住子孫的基業?!编崏艟彻室鈱⑺念^發揉地更亂,“立場不同,看事情的角度不同,自然也就亂了對錯?!?
“可這世上還有大義,還有圣人言。陛下只要心存萬民,事事以民為先,那就永遠都是對的。”鄭夢境鉆進被窩里,在朱翊鈞的臉上親了一下,“反正說一千,道一萬,在奴家的心里,陛下是最英明不過的了。”
朱翊鈞貼著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對方,“有的時候朕忍不住想,菩薩能讓你入宮,還讓朕選中,真真是……”他有些不知道該怎么說,總覺得無論說什么,都無法表達此時心里的念頭。
“于奴家而言,能常伴陛下身邊,就是菩薩給自己的福氣?!编崏艟承Σ[瞇地望著朱翊鈞。前世她這么想,重生之后,也是這般想。
縱然期間他們吵過,鬧過,冷戰過??勺罱K,還是離不開彼此。
朱翊鈞將她摟進懷里,“睡吧。”他閉上眼,“過幾日朕會招來閣臣同他們商議溆兒出宮的事,一路上必須瞞得死死的,免得叫賊子有可趁之機。”
“這事兒奴家可就管不上了。不過有陛下在,就沒有放不下心的?!编崏艟骋蕾嗽谒膽牙?。終于,他的身邊就只有自己,沒有旁人了。
前世的奢望,在現今成了真。
沈一貫在接到旨意,要求自己去皇陵祭祀的時候,一點都沒起疑。領了旨,他幾乎是立刻就動身了。
能去皇陵祭祀,可是代表著自己有帝寵。王家屏年事已高,趙志皋雖留了職,可看他臨行前的模樣,怕是再也回不來了。
下一任的元輔,除了自己,還會有誰呢?整個內閣之中,就只有自己是資歷最高的。
沈一貫一離開京城,朱翊鈞就火速招來了王家屏和沈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