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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主位上的安父正值不惑之年,古人普遍要顯老一些,但這點在安父身上倒沒什么體現,他的身材不胖不瘦正好,五官端端正正看不出地主的氣息。以安父的年紀,生安喜的時候,都算得上是晚生晚育了。而在安喜和陸長亭進來的時候,安父臉上的表情頓時溫柔許多,可見他果然是疼這個老來子的。
“今天安喜怎么不到爹爹懷里來了?”安父身子微微前傾,低聲問道。
安喜晃了晃陸長亭的手,“有朋友呀,爹說的,能和安喜做朋友的,要,要對他好。”
平日里在陸長亭跟前的時候,陸長亭會刻意改變安喜說話的習慣,讓他盡力做到口齒清晰、邏輯清楚,但現在許是見了家人的緣故,安喜一激動,說話就又有些混亂了。
但安父似乎對安喜的表現已經很滿意了,他鼓勵地笑了笑,方才看向了陸長亭,“小子可有姓名?”這聲“小子”倒不是安父看低陸長亭的叫法,安父的口氣并不嚴厲,可見他從一開始,對陸長亭便是沒有敵意的。
“陸長亭。”
安父并不驚訝為何小乞兒還能有名字,能將他的小兒子哄得這樣乖順,這小乞兒定然與別人不同。
“坐下吧。”安父指了指左手邊的位置。
陸長亭也不扭捏,乖乖坐了上去,只是那椅子實在有些高,陸長亭一坐穩,兩條腿就只能懸空了。
陸長亭:……
安喜想了想,跟著在陸長亭旁邊坐下了,他也腿短,跟著陸長亭一樣懸空了,不過安喜倒是覺得這樣很好玩兒,還故意晃了晃腿,臉上笑容尤為燦爛。
安父將這一幕收入眼底,先讓下人上來了茶水點心,完全是拿陸長亭來當客人看待。
之后安父才揮退了下人,低聲問道:“之前跟在安喜身邊的下人,甚是懶怠。可是長亭發現的?”
以安喜的性子,倒真有可能說出去是自己教的。陸長亭倒也不緊張,只點了點頭,低聲道:“安喜喜歡來找我,初次的時候,那個下人還會陪著安喜前來,后來,他便只將人送到,然后自己便沒了蹤影,到了最近,更是變本加厲,安喜來找我,都是自己走過來的,絲毫不見那下人的蹤影。”
雖然之前已經知曉那下人的面目了,但此時安父聽陸長亭說起,依舊忍不住氣憤。
“安喜反應慢,不識人的好壞,但家中人又舍不得將他拘住,這才派了下人跟在身邊,好讓他也能出門游玩。”
“那為何不多派些人跟從?”陸長亭忍不住道:“安喜便如同小兒懷財,那下人若是再黑心一些,還能沖著安喜下手,奪財而走。”不是陸長亭用這樣的惡意去揣測他人,而是他上輩子摸滾打爬的時候,見識了太多這樣的事。安喜出生在糧長之家,身上帶了錢財,偏偏他自己又沒有健全的思維。中間可做手腳來害他的機會和法子實在太多了!
說到這里,安父面上也閃過了愧色,“我陪安喜的時候較少,倒是未曾想到這些……”一般來說,入了奴籍的,哪敢輕易反抗主人家?安父也是托大了而已。
二人未再就此事繼續說下去,安父換了個話茬,道:“我見安喜近來說話口齒清晰不少,比之從前,說話的時候也多了。可是長亭之功?”
陸長亭當然不會謙虛地推走功勞,他依然點頭,道:“安喜生下來的時候,反應就比較慢吧?”
“不錯。他小時候連哭也不會,到一歲時,我才發覺到他不是不會哭,只是反應極慢。長到如今,他連字都不識得幾個,說話也總是口齒不清,更表達不清楚他心底想要說的話。”安父也很是無奈。
陸長亭卻搖了搖頭,“他不是反應慢,只是能引起他興趣的事物較少,而且天生情緒不夠發達,常人會喜會怒會哀,但他卻只剩下了喜。他也并非不能學習識字,只是教導他的人未必有這樣的耐心。他口齒不清,也并非是他比別的孩子蠢,只是沒有人愿意去細心地教導他,糾正他。若是大家都將他當個小傻子看待,那他自然只能是個傻子。”
潛移默化最是可怕不過。
再多憐憫的目光,都不如給安喜一個鼓勵的眼神。
安父慢慢聽著,臉上神色變化極大,一會兒驚,一會兒喜,待到陸長亭說完之后,他忍不住撫掌道:“從未有人如此說過,你說得不錯!”安父頓了頓,道:“那便請長亭代為教導安喜,如何?”
陸長亭也有點驚訝。
這安父的心可真大,他難道就不會對自己一個十歲小孩起疑嗎?
而事實上,陸長亭不知道,在他的引導糾正下,安喜已經給安父帶來了多大的驚喜。短短一年,倒是勝過幾年的變化!別說陸長亭比安喜年長了,就是比安喜還年幼一些,安父也樂得看陸長亭繼續引導安喜。
見陸長亭沒有說話。
安父道:“你照顧安喜也受累了,我付錢給你如何?”
陸長亭哄著小胖墩,本也不是為了從這上面來賺錢,他搖搖手,“不用了,不要錢,我和安喜就是朋友,要了錢,關系便不同了。”
安父忍不住笑了,“長亭實在聰慧!”他頓了頓,道:“但若是有旁的事,你都可托到我的府上來。”
安父說這話自然是有底氣的,但陸長亭卻并不會如此去做。情分都是有限的,挾恩求報實乃愚蠢的行為,再多的情分次次消耗下來,便什么也不剩了。
安父心情愉悅,當即請陸長亭留在府中用了飯,之后才讓下人送了他出去。
陸長亭出了安府,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還當真是無心插柳柳成蔭啊,誰能想到安喜的父親竟是糧長呢?
回想當初,他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手中握著的都是一手爛牌。乞兒的出身,母親亡故,欠有外債……但如今他已經用這一手爛牌,生生開拓出了好的牌局。
當然,以后只會更好。
第010章
三套衣衫,兩只小碗并一雙筷子,一雙舊鞋和一盞油燈。
這便是陸長亭收拾起來的家當了,余的則是被他全留給吉祥了。
陸長亭伸手將包袱打了個結,然后背到了背上,東西少且輕,對于他如今尚且年少的身板來說,是恰好能夠承受的。他已經從牙行租到了一處典房,二層小樓,在偏僻的巷子里頭。樓下還能開辟個鋪子出來,也就是說,日后他還能將那處當個辦公的地方,只管坐在那兒等人上門來求他看風水。
陸長亭小小地暢想了一下未來,然后才背著包袱出去了。
他才堪堪走到巷子口,就撞見幾個小乞丐扭打起來了。
被按在中間打得最兇的,扯著嗓子吼,“狗兒!狗兒救命!快幫我打他!”
陸長亭:……
那不是吉祥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