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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搖頭,“干凈極了。”
陸長亭這才放心, 待他看向林老爺的時候,陸長亭說出口的話便是責備了, “林老爺對家宅可著實不大上心, 所謂事出反常必有妖!好好的菜地,突然間寸草不生,上面的泥土又松軟了, 林老爺就不懷疑下面埋了什么東西嗎?”
林老爺面色赧然,說不出話來,他是當真沒有朝著這個方向去想,思維一直局限在鬼神之說中,又哪里顧得上去看什么菜地?何況以他的身份,也不可能常去瞧一瞧菜地有沒有種菜啊。
陸長亭斥責完后,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額角。他只是不由得聯想到了安家,安父便是極少管家中事務,到頭來卻鬧出這種的慘劇。若是肯更上心些,怕是有些危機便能避免了。
下人們都上陣挖地去了,沒一會兒便刨出了下頭的東西。
下人們面面相覷,不知道該不該捧上來。
“怎么都不動了?”林老爺皺眉問道。
下人們指了指坑底,“里頭……陸公子要找的,就是里頭這些嗎?”
林老爺憋不住三步并作兩步上前,胖胖的身軀擠開了旁邊的下人,林老爺探頭往里一看,也不由得呆了呆。
“這么……怎么都是石頭?”林老爺的聲音變了調。
陸長亭和朱棣也不由回轉身去,忙往坑邊走了過去,再往里一瞧,還當真是一堆石頭!而且這些石頭對于陸長亭來說,可謂是再眼熟不過了,這不正是計寶山準備給他的那些石頭嗎?
陸長亭陡然想起來,林家也在計寶山賣了風水物的名單之上。難道這些石頭就是計寶山當初賣給林家的風水物?但計寶山若是知曉林家有錢,怕是不會賣石頭吧?想一想之前計寶山的姿態,那可是恨不得將什么虎雕啊玉如意啊統統賣出去賺點大錢的人啊!
朱棣和陸長亭對視一眼,而后極為默契地轉頭吩咐道:“程二,去將計寶山叫來。”
程二點了點頭,很快便跑了出去。
“將石頭都收起來。”陸長亭道,下人們見他們確認這石頭就是他們要找的東西了,也不含糊,立即便取來了口袋開始往里裝石頭,若是有其他人見了,說不準還會
朱棣見狀不由感嘆道:“這石頭放在王府之中,便是造福的,放在林家卻是用以生禍的。”
“任何人、事、物,都可行善,也可作惡。”陸長亭淡淡道,倒是并未有太多感觸,畢竟上輩子他就曾見過不少這樣的了。
等那頭計寶山被帶到的時候,縣衙里便又派了人前來。林家下人進來報信的時候,說的是:“知縣等在了門外……”
“知縣?”林老爺拔高了聲音,不過轉眼他就意識到,應該是沖著燕王來的,他忙轉頭看向朱棣,等候著指示方才敢有所動作。
“讓他進來。”朱棣冷聲道。
陸長亭在一旁差點憋不住笑。
因著燕王在這里,所以猶豫之下還是決定趕到林家來,但燕王都置身林家之中,你反倒還站在門外……等什么?難不成還等著燕王出來見你嗎?這可著實有些惹人發笑了!
林老爺原本覺得有些不大好,但是一轉頭見著了燕王這張面孔,林老爺頓時就安心了。燕王坐鎮,還有何畏懼?林老爺派了管家出去接人,然后便引著陸長亭一行人去大廳休息了。
這會兒剛了結了心上的大石,一時間林老爺走起路來,那腳底下都是帶飄的,心底里思緒萬千,根本平靜不下來。激動、欣喜和愧疚混雜在一起,將林老爺淹沒在了里頭,他欣喜于這樣的禍患終于得到了解決,但是卻忍不住難過,若是他能早些請到風水師,林家是不是就不會死人了?他的妻子是不是會仍舊健在?
越想越覺得心酸,等走到大廳去的時候,林老爺眼眶已然微紅了。如今他心頭的大石,就剩下他那兒子了!
等到揪出背后之人,再等他兒子康復,林老爺便覺再無所求了。
走進大廳后,林老爺請他們落了座,下人們也立即端來了茶水和點心,同時還打來了熱水,好讓他們清洗雙手,這一點倒是正中陸長亭的下懷,他就著水盆洗凈了手,然后便毫不客氣地捏著點心吃了起來。朱棣沒有在外面隨意進食的習慣,便垂著手坐在一旁,就這么盯著陸長亭吃。
陸長亭頂著目光也能安然進食,而且還一口一個,塞得毫無壓力,同時他還能做到,一邊吃得優雅,動作卻絲毫不慢。待到肚子里沒那么饑餓了,陸長亭喝了口茶水,這才緩緩道:“林老爺就不想問問我,為什么一個風水局卻能引起這么大的亂子嗎?”
林老爺一愣,睜著一雙紅通通的眼,“愿、愿聞其詳。”其實他們早就被陸長亭露出的本事給震懾住了,所以反倒是忘記了問起這些,此時聽陸長亭提起,他們方才驟然想起,于是眾人又齊刷刷地看向了陸長亭。
陸長亭:……
朱棣看著他這副模樣覺得頗為好笑,不由得拿出了手帕,順手給陸長亭擦了擦嘴角。
這會兒那知縣剛好由下人帶著走進來了,知縣在不遠處頓住了腳步,被這大廳里滿當的人驚了一跳,隨后他才又拔腿繼續往里走,這一進來,知縣便當先見著了那個端著茶碗,模樣愜意的少年,見他來了,那少年淡淡地掃了他一眼便直接挪開了目光,知縣心里登時頗有些不是滋味兒,直道這人什么身份,恁地不懂規矩!
林老爺當然不敢不拜了,所謂父母官父母官,那可就是掌握著你生殺大權的官啊。林老爺要在北平做生意吃得開,自然免不了與官員打交道。此時林老爺便當先迎上來,拜過了知縣。就在這個時候,知縣突然間感覺到了一陣寒意,他不自覺地顫了顫,這才轉頭看了過去。
這大廳中人有些多,方才知縣進來的時候著實沒有注意,這時候方才看清楚,那坐在少年的身邊,頭戴烏紗折上巾,著赤色袍,盤領窄袖,兩肩有金織蟠龍的男子,可不正是燕王嗎?燕王氣勢冰冷懾人,那瞬間,知縣不自覺地升起了腿軟的沖動。
“見過燕王殿下。”知縣轉過身來,忙躬身道,姿態畢恭畢敬,挑不出錯處來。
朱棣淡淡一點頭,并未與他多說什么。知縣露出笑容,正要出聲主持大局,這時候陸長亭卻先出聲了,他說的當然是風水局的事,“先說那丫鬟為何會死在那個地方,那一處恰好便是受到風水影響最大的,死在那處不稀奇,那么她是如何死的?風水雖會影響人,損耗氣運,招來禍患,但風水卻無法做到令人腸穿肚爛而死,那么也就是說,那丫鬟之所以會如此死,乃是人為,只有人才能將人捅成這般模樣。”
“不是鬼?是人?”知縣雖然不知曉這少年是何來頭,但他卻從中捕捉到了他殺的信息,于是知縣便立即板起了臉,“若是抓到此人,定然要好生懲處!這人手段可著實惡毒!”
陸長亭沒接他的話,而是繼續往下道:“再說誰人膽敢這樣喪心病狂的,在宅子里殺人?還是使用這般殘忍的手段?”
林老爺急不可耐地道:“是啊,我這宅子里的下人也都是做了許久的老人了,誰能做出這樣的事來?”
陸長亭瞥了他一眼,示意他稍安勿躁,林老爺抿了抿唇,訕笑著閉了嘴,耐心地等著陸長亭往下說。
“這便要說到那佛像,哦不,怖畏金剛像了。金剛內裝以血肉,用以滋生陰煞,陰煞形成后,從佛堂向外來擴散,宅中人漸漸受影響。這里便不得不說到怖畏金剛是作何用的。”
這會兒知縣就已經有些不耐煩了,心道這人可實在會扯胡話,但是礙于燕王都沒說什么,他也不能當先開了口,便只得壓下心中的不快,繼續等著這人“胡扯”。
“文殊菩薩有忿怒相,因而被稱作怖畏金剛,佛為何會有忿怒相呢?是因為他依靠兇惡的面容和形態,以降服諸魔,并且降服眾生的癡嗔貪欲。當然這是當他作為怖畏金剛時的作用,而一旦有人用他滋生血煞,那么他也就從正佛轉為邪佛了。那么他便會從降服眾生癡嗔貪,轉變為滋生助長眾生的癡嗔貪。”
眾人恍然大悟之下,又覺得背后發冷,他們可著實沒想到,不過一個佛像,卻能有這樣多的講究在背后。
而那知縣因著之前并未見識過陸長亭的手段,此時也只是在心底暗暗撇嘴,道他可著實會騙人!連佛像都拿出來這般說道!
“你們可以想象一下,若是人心底的惡念被放大,會變成何等模樣?今日我見了別人身上的錢財,很是心動,但正常人都知曉,那是屬于別人的,我不能拿走,我要是拿走,將會付出遭受刑罰的代價。于是許多人心底雖有欲.望貪念,但他們卻都克制自己。而在這座宅子之中,受到風水的影響。若是我覬覦一個人的錢財,那么我可能就會生出奪走錢財的想法,并且這個想法不斷擴大,最后想到,我要殺了他,才能奪走他的錢財……于是,一旦有人心底的惡念被擴張到極致,他就會動手了。”
陸長亭頓了頓:“這個丫鬟,便正是死在了這樣的惡念之下。”
知縣強忍住斥責“可笑”的沖動,他的嘴角抽動了兩下,因而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怪異了起來。
“我曾聽土根說,這個丫鬟在背后議論林夫人,說林夫人整日吃齋念佛,卻也不見半點慈悲心腸。她會說出這樣的話,也有可能是受風水的影響,這才擴大了她心底的不滿。但也正因為這樣的風水能挖掘出人心的陰暗面,使其漸漸滋長起來,所以要鎖定殺死丫鬟的對象便極為艱難了。因為一般人都知曉,殺人動機無非是仇殺、情殺,以及搶劫殺人這幾類。一般有著仇恨和情感糾葛的,都很容易發現,也就容易確定目標了。但在風水的影響下,誰都有可能在不經意間對丫鬟生出惡念,或許是因為今日她穿得比我好看,或許是我瞧了她一眼便喜歡了她,又或許是曾與丫鬟拌過嘴,現在非要她死不可……原本很多只是細小的矛盾,在這時候卻極有可能上升為殺人的理由。”
陸長亭侃侃而談,而此時朱棣看向他的目光也越加欣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