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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犒的案子還壓在大理寺,他伯父謝節還在審,案宗并未上報,何太后如何知曉的?
她究竟知道了有多久?謀劃這一日,又謀劃了有多久?自己竟從未瞅出端倪!
太后在圜丘祭殿前,如此神圣肅穆之地,說出她們兩個人的名字,是因為什么?
而文武群臣,則更多是震撼,他們久經政局跌宕,見任何事都早已不為怪,然而想想自先帝年間至今的國之亂勢,卻又油然升起一股惱恨和驚茫。
高邈的臉色一片灰敗,豐城伯倒退了幾步,滿臉不可思議,猶掙扎道:“你……你早知道?!你一直隱忍至今?”
何容琛淡淡道:“不如此,怎能誘你們全出。”
自前朝起,勢力那樣大,勾結那樣廣,牽一發而動全身,他們仗此胡作非為,她卻要以足夠的耐心,壓抑仇恨,靜待時機。
讓禁衛軍扮成陳留王的刺客,本來也只是障眼法,引誘他們生疑、繼而亮出底牌,故意讓他們戳穿而已。
何道庚站在群臣中,身形有點搖搖欲墜。其實那日他被傳入長生殿,沒想到堂妹突然提起了互市之亂,他措手不及,唯有妥協,答應調集四方兵力,全力剿滅叛臣,以此將功折過。
所以今天,他的堂妹站在神壇上,終還是給了何家最后一次顏面。
但他知道,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隨著何容琛一聲令下,雷霆再次降下人間,轟鳴霹靂和灼目閃電在云層間怒號。有心虛之人股間顫顫,這雷霆從未有如此萬鈞之勢,讓人發自心間的恐懼。
謝令鳶星氣都掉了兩格,她振臂驚呼:“神明顯靈了!皇皇帝天、列祖列宗……以雷鳴降旨,誅叛臣,殺逆賊,討公道!”心中暗給自己比了個贊,果然演技從未退步。
這來自天意震怒的雷聲,仿佛喚醒了所有的人,四面八方的喊聲,如潮水般層疊而至,蔓延向無邊天際——
“殺逆賊!”
“討公道!”
圖窮匕見,以血償債。禁衛軍保護著混亂的群臣退入祭殿,叛軍與何道庚調來的援軍交戰,在圜丘神壇前,在社稷神明的眼前,仿佛人間命運的搏斗廝殺。
何容琛沒有退入內殿,站在圜丘高臺上,迎著風雷,心中想:‘蕭道軒!你要是看得見,就保佑你兒子,讓海晏河清,讓天地復明,讓乾坤正道,讓人間開太平!’
殺聲在天地間回蕩,伴隨著驚雷撼動,低沉的黑云終于擠出了水,暢快淋漓灑落人間。
血流漂櫓,時光隨血跡一道被雨水沖走。
臨近傍晚,交戰兩軍勝負已明,叛軍逐漸勢頹,卻仍如困獸之爭。
謝令鳶站在雨中,眺望這一幕,心想,如今……也算是能報仇了吧。
先帝時,這些桂黨,因與柳賢妃的父兄曾為袍澤,在柳氏父兄戰死后,便以她家人自居。而柳氏在宮中,背后須有靠山,也就同桂黨勾結。受他們攛掇,野心膨脹,毒死皇長子,嫁禍酈貴妃。
還有正月之禍……用前朝事動搖后宮,用后宮事倒逼前朝,弄垮先帝扶持的局面。其實倒不是因為手段多高超,只是因為人品更低劣。
如今,那些墻外笙歌、雨夜驚夢的歷史,褪去了驚心動魄的色彩,卻更激蕩人心。
雨水成串,緩緩沿著屋檐的雕甍落下,仿佛洗滌人間。
連雨也承認,這是暢快的復仇。
為大皇子。為顧奉儀。為酈貴妃。為先帝。為蘇廷楷。為酈清悟。為宋逸修。為蕭懷瑾。還有很多很多,無形中被改變了命運的,天下萬民。
黑云緩緩移開一絲縫隙,金光徐徐透出,灑落人間。
雨勢漸歇,謝令鳶微微閉上眼,心想,該回宮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傍晚的雨水沖刷盡了人間罪惡, 圜丘臺上的五方燎爐重新點亮,天火高高躍起, 在雨中騰燃不熄。
興許是援軍的強勢, 興許是人心的動蕩, 經歷了幾個時辰的廝殺,勝負已然分明。
站在血泊中, 高邈提著劍, 雨水沿著劍尖滴滴滑落。他抬頭望向天壇, 眼睛里映出燎爐中的天火, 以及站在天壇上最接近神靈的監國太后。
他得勢了一輩子, 扳倒過那么多政敵,卻沒想到陷入她的圈套, 落得如此絕境。
他怎能甘心!
可其他叛臣已經死的死, 誅的誅, 只剩他和趙盛德、長寧伯幾人。剩下的叛軍見家主死了,大勢已去,上蒼似乎也在發怒, 軍心逐漸渙散, 有一些投降了, 有一些還在負隅頑抗。
這場兵亂, 及至入了夜才方得初定, 天地間回蕩著錚鳴的余響,絲絲滲透著徐徐涼意。
長安城的消息遲遲未至,高邈明白, 他們已成孤軍,是他們賭輸了。
悔耶?不悔耶?都已經是說不清了。
何道庚調來的士兵繳了叛軍的兵械后,開始清理戰場,祭壇被血和雨水沖刷過,竟有了幾分光明廝殺黑暗過后的寧靜與巍峨。
何容琛正要進祭殿,邁出一步時,忽然回首。
她的衣裳發絲已經被雨水浸濕,長長的睫羽掩映著如水的眸色,半晌,對謝令鳶淡淡一笑:“謝謝你。”
她這些年抽絲剝繭,已經逐漸接近了那個真相。但當最終聽說大理寺審訊楊犒,才坐實了她的推測。
留下多少罪惡,在時光中。
可卻一時忘了那時的心情。
逝去故人畢竟一別多年,藏在長河里的痛楚也已經被塵埃掩埋。只要風沒有卷起這塵埃,吹露其下的白骨,就可以一直埋葬在心底。
而她心中的風,早已經止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