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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笑了笑,看著詫異的楚三輕聲說道,“當年楚家與將軍府可以彼此扶持,彼此有用,因此這聯姻可以順順利利。如今……楚家已經落魄,你妹妹都被賜死了,你覺得楚家還有什么資格做將軍府的姻親,你還有什么資格做我的丈夫?”
“你!”楚三真是沒想到,楚三太太竟然能說出這樣的話。
“我最后與你說的都是實話。就如同當年,你嫌棄你的妻子沒有妻族配不上你,如今亦然。你如今也配不上我了,楚家也配不上將軍府,你我和離有什么不對?當年,你拋棄你發妻的時候,你發妻說過什么沒有?既然選擇聯姻,就該有失勢時被拋棄的準備。你當年沒有被發妻抱怨,如今,又有何面目來抱怨我的絕情?”
這女人吶,狠起心來,簡直就叫人驚呆了好么?
楚三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怔怔地看著曾經一雙兩好的妻子。
那么多年的恩愛,如今,用冷冰冰的聯姻,用一句句配不上來回報他。
“三嬸怎么可以對三叔說這樣的話,難道三嬸對三叔完全沒有一點的情誼不成?”楚聽云聽說今日將軍府上門,就知道大事不好,乃是從外頭匆匆進門,才進門就聽見楚三太太說出這么一番大道理,只覺得臉色鐵青。
“我說的都是真話。”
說起來,當初楚三太太本想說說楚三毒死發妻之事作為和離的理由。
可是那一日,長樂公主簡簡單單的幾句,還是叫她害怕了。
她還有女兒,還有兒子,不能因為自己的一點錯失,就得罪了長樂公主。
她也不敢去攀附純王妃紅月。
那純王還不撕了她啊?
前些時候,因純王公然表達對楚家幾個女孩兒的不滿,公然說她們卑賤,如今楚家的幾個正在花期的女孩兒連婚事都找不著了。若不是楚怡運氣好,嫁回將軍府,只怕如今也沒有個好下場。
可是她再敢放肆,下一回倒霉的必然是楚怡。
不能說當初毒殺之事,她就只能污了自己的清白,寧愿做一個背信棄義,落井下石的女子。
“我出身將軍府,就不能叫楚家種種狂悖連累了自己的娘家。”心中想了很多,最后,楚三太太目光冰冷地看著伏在榻上激烈地喘息,目光散亂形容變得痛心的楚三,輕聲說道,“只是你放心,我再無恥,與你和離之后,也不會另嫁他人,比你停妻再娶強出百倍千倍。”
“這么多年,你對我真的沒有一點的情分?”楚三艱難地問道。
他努力仰頭,看著自己的妻子,露出幾分期盼。
他只希望一點點,一點點的……
“沒有。”楚三太太斷然地說道,“不過是舉案齊眉,你還想要些什么?我嫁你這么多年,為你生兒育女,為你主持中饋,我并不欠你什么。只希望你如今高抬貴手,放我,放將軍府一條活路,你我兩人再不相干罷了。”
她句句功利,楚三卻只覺得心痛難忍。
他曾經嫌棄別人,可如今卻又被人嫌棄。
他的眼前恍恍惚惚,仿佛回到了當年在邊城的時候。
那里真的很荒涼,很簡陋,什么都很貧乏,連吃一個新鮮果子,都是很難得的事情。
可是記憶里的那早就面目模糊的女子,卻會在最艱難的時候,明明兩家都沒有什么好東西的時候,從懷里摸出一個小小的,被體溫捂得熱熱的小果子來,先給他咬一口,看著他吃了,然后才會心滿意足地自己咬一口。
她會用粗糙的布,努力在上頭歪歪扭扭繡著很多的花紋,叫他的衣裳好看一些。
她會等在門口,每天等著他從兵營里回家,看見他,然后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她總是會將最好吃的東西留給他,然后告訴他自己早就吃過。
每天晚上,她照顧他安歇,然后就坐在一旁給他縫衣裳。
那么一樁樁一件件,曾經是他最不屑一顧,覺得她小家子氣的。當年他出身雖然是尋常的官宦,雖然楚家還沒有風光起來,可是也錦衣玉食沒有那么些的簡陋。當年見她第一面,看她小口小口吃果子,看她把果子還要小心地切開分給家人,他曾經過得她天真可愛。
可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成了厭棄,甚至不愿再提及那樣的窮酸?
他曾經那樣地厭惡了自己的妻子,覺得她一舉一動都給自己丟了臉,甚至當最初的喜悅與甜蜜散去,他就開始嫌棄她,開始后悔娶了她。她總是被他蒙在鼓里,總是把他當做最心愛的人,然后一心一意地為了他。
她把自己能做的最好的,能得到的最好的,都放在他的面前,希望他歡喜。
可是到頭來,他卻拋下了她,親手送她上路。
這么多年,他從未后悔過。
可是當此刻看著楚三太太冰冷的眼,當她將這場姻緣用最深刻的話剖析出最功利的內在,楚三的心里,那些曾經以為自己早就忘記的一切,全都清晰地浮現在他的面前。那曾經的妻子,此刻的面目那么清晰,甚至清晰得超過了如今的妻子。
動了動嘴角,楚三的臉上露出一抹黯淡的笑意。
“那你呢?”他看著自己的兒子問道。
那高大強壯,已經有了成人輪廓的少年,冷冷地看著他,決絕冰冷,完全沒有一點的尊敬。
仿佛看著楚三如同看一個陌生人。
這樣的目光,幾乎擊垮了方才的楚三,可是楚三卻覺得一切都不重要了。
當楚三太太將一切挑明,他就發現,原來承認當年的姻緣不過是利益聯姻,并不艱難。
唯一熱情赤誠而毫無所求的婚姻,被他親手葬送。
還有謝展,他曾經厭惡謝展粗俗,可是如今想來,若紅月的母親尚在,若他當真安于那場最初的姻緣,若他知道什么是知足,或許如今的地位沒有因將軍府的扶持變得更加強硬,可是他作為楚家的兒郎,在御前總是會有一席之地。
那個時候,或許他與發妻的兒女,不會如楚怡與長子這樣,冷酷無情。
甚至他可以相信的是,當大難臨頭,紅月的母親會選擇的路,永遠不會是撒開自己的手。
她會與自己同生共死,也不會與自己和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