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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伺候好了晚飯,客人們各自回房休息,小晚送了茶水,便到后門去洗碗,張嬸已經在洗了,似乎今晚特別用心,多點了好幾盞燈籠,生怕洗不干凈似的,把后門照得通亮。
“今晚那個軟軟糯糯的東西真好吃,彪叔在我碗里放了好些?!毙⊥硐胝倚┰掝}打破沉靜,“嬸子,那是什么東西?”
“是蹄筋?!睆垕鸬貞澳阆矚g,改天叫叔再給你做。”
小晚抿了抿唇,輕聲問:“嬸子,你十二年前,就來這里了嗎?”
張嬸點頭:“老夫人,就是你已經過世的婆婆把我們留下的,二山則是從人牙子手里救下,他那會兒六歲,按說六歲的孩子該能說清楚家在哪里爹娘是誰,可他一問三不知,老夫人想法兒找了很久也沒找到他的家人,與衙門打了招呼,就把他留在店里了。”
小晚輕聲道:“嬸子,那再往前,您和彪叔是……”
可后門冷不丁地傳來溫柔聲音,笑道:“原來你們在這里?!?
她們一道轉身,只見那位比唐大人還尊貴的夫人款款而來,她沒有穿特別華麗的裙衫,不過是普通常見的那些,便是如此,也能在身上添出幾分貴氣,這種氣質仿佛天生在骨子里的。
“夫人,您要什么?”小晚忙站起來接待。
“沒什么,一時還睡不著,想找人聊聊天?!狈蛉藴睾偷匦χ?,“你們在洗碗,我也來幫忙可好?!?
“不行不行?!毙⊥頂r著道,“夫人,您要是洗碗,唐大人會急死的?!?
這話雖粗,卻是道理,這一整天就見唐大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人人都知道他緊張,小晚的話逗得夫人笑了,她卻側過身對張嬸道:“我起初還以為,小晚是你的閨女,這樣漂亮可愛,討人喜歡?!?
張嬸站了起來,冷冷笑道:“我哪里有你這樣的福氣,兒女雙全?!?
小晚感覺到氣氛越來越為妙,二位這是真的要翻前塵往事了,她在這里怕是礙眼得很,心里突突直跳,便道:“嬸子,我把洗好的碗,先送進去?!?
夫人給她讓開道,更笑道:“小晚,我給你個差事,替我擋著唐大人,別叫他跟過來可好?”
小晚用力點頭:“夫人,我知道了,一定不讓他來?!?
看著小娘子跑開,張嬸不放心地叮囑:“晚兒,慢些走,小心摔了?!?
“你很疼她。”夫人道,“不過這樣的孩子,誰見了都會疼?!?
張嬸坐下繼續洗碗,瓷器叮當響,她說:“從前沒人疼,她親娘死得早,在家被繼母虐待,嫁來時遍體鱗傷,沒一處好的。你若早一個多月來,看見的只是個聽見聲音都會發抖的可憐蟲?!?
“才一個月,就脫胎換骨?!狈蛉俗诹诵⊥淼奈恢?,和張嬸緊緊挨著,說,“二十幾年不見,你完全變了,若非還是那么漂亮,我怕是認不出你?!?
燈籠將這里照的通亮,彼此都能看清對方的臉。
她們相仿的年紀,夫人膚質細膩,幾乎看不見皺紋,而張嬸已染了風霜。她穿著方便干活的粗布衣衫,頭上扎著碎花方巾,腰上系的是圍裙,一雙手浸泡在冰涼的井水里,已經泛紅了。
夫人挽起袖子,把手伸進水里,冰涼的感覺讓她笑了,說:“我嫁給皇帝之前,在家也給祖母干活,家里人口少,吃飯也簡單,自然沒這么多碗筷要洗。”
張嬸神情清冷:“現在他是皇帝,還是太上皇,我該稱呼你皇后,還是太后?”
店堂里,唐大人果然追著皇后來,小晚攔著不讓他去,唐大人哪里肯答應,最后還是凌朝風出面,總算把人勸住了。
小晚搬了條凳子坐在后門,這會兒誰都不能去打擾二位,可她怎么會想到,正在二樓歇息的那位男子,是堂堂大齊國皇帝,而在外頭和張嬸聊天的,便是那位傳說中的秋皇后。
且說小晚出生在大齊國,但她爹娘還有彪叔這些,那時候的齊國還是趙國,當今皇帝項曄彼時只是邊境的一位守城藩王,趙國沒落民不聊生,為了天下蒼生計,領兵造反,滅了趙氏皇朝,改國號大齊,年號天定。
三十年來,天定帝對內安邦興國,對外擴張領土,使得大齊一脫當年趙國的沒落病態,成為中原雄霸,這兩年,皇帝最后打下了領邦梁國,凱旋的消息在小晚出嫁前傳遍大齊國土,可小晚嫁來沒多久,皇帝就宣布退位了。
活著就退位的皇帝,史上難得一見,更難得一見,便是他的皇后。
那位傳說中的秋皇后,連小晚一個鄉下丫頭都知道她的傳說。罪臣之女,卻有本事讓皇帝為她散盡六宮。村里的女人常常幻想她們的皇后娘娘到底是怎樣的天仙神女,無法想象男人可以心甘情愿地放棄能名正言順擁有的女人們,一輩子獨守一人。
后門井邊,兩位美麗的女子正平靜地對話,秋皇后說:“梁國雖滅了,但皇上保留了皇族,封為藩王,你若想回去,他可以為你安排?!?
張嬸低頭洗碗,不屑地說:“回去做階下囚嗎?你們特意來找我,就是為了羞辱我?”
秋皇后道:“你從被軟禁的地方失蹤后,皇上的確找過一陣子,但后來就決定,隨你去哪里。不論生死,都是你自己的選擇,我們已經毀了你的前半生,不能再毀了你后半生。今天會這樣遇上,是這次出門,最大的驚喜?!?
張嬸抬眸看著她,凄涼地笑:“我身上,還有半分從前的影子嗎,就算回梁國,還有人認得我嗎?二十幾年了,磨光了我所有的棱角,我甚至已經不記得,我曾經是梁國的公主,曾經是他的貴妃?!?
秋皇后卻笑道:“他如今添了白發,成老頭子了,你還愛他嗎?”
張嬸嗤笑:“你怎么不問我,當年是否真的愛他?不過我在這里打雜,凌掌柜時不時接待朝廷官員,我就想過,指不定哪天就被人認出來,又或是遇見你們,沒想到,你們真的來了?!?
此刻,小晚一定想不到,待她如親娘的嬸子,看著與尋常婦人沒什么差別的人,背后有著那樣高貴而復雜的身份。
張嬸并不姓張,彪叔才姓張,名大彪,是當年負責看守廢貴妃梁氏的侍衛之一。曾經的凄涼無奈不必贅述,但因他的溫和善良,竟與梁氏互生情愫,終于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帶著她逃離了被軟禁的地方。
當年,仿佛素素和陳大娘一樣,他們東躲西藏了一陣子,突然有一天,發現再沒有人追趕,但之后多年依舊輾轉各地,直到在這白沙鎮遇見凌朝風的母親,一落腳,就是十二年。
二十多年前,梁國還是大齊的盟國,張嬸是不受寵的庶出公主,被送來和親并監督大齊內政。
皇帝想甩掉這個細作,便與皇后聯手演戲,逼得她嫉妒發瘋發狂,在宮里鬧得天翻地覆,甚至危及皇子性命。如此,既能給梁國施壓,又有法子讓她消失,不多久便傳出消息,說是病故了。
當時的張嬸,以為自己是被皇后斗敗而掃地出門,癡戀著對皇帝的情意以及企圖改變命運的欲望,在被軟禁的地方尋死覓活地掙扎。
但沒多久,她就累了倦了絕望了,終于明白,自己和皇帝的情意只是一場泡影,她不過是國家政治的犧牲品,不過是一顆被拋棄的棋子。
秋皇后后來為何能散盡六宮,民間傳言紛紛,但張嬸覺得這不值得稀奇,這位了不起的皇后,是容不得任何女人和她搶男人的,從她成為皇后的那一刻起,一切都注定了。
自然,這些都是前塵往事,張嬸不屑提起,也再也不會在乎。
跟了彪叔后,雖然風餐露宿吃了很多苦,可男人從無怨言,更盡力讓她過得好,甚至學會了做飯做菜,便是知道她曾經出身貴重,十指不沾陽春水,不愿她為吃喝操心。
一段又一段的緣分,他們最終在凌霄客棧落腳,而張嬸,也成了能持家過日子的普通婦人。
此刻,秋皇后洗著手里的碗,笑道:“你這些年,一定經歷了很多事,其實我挺羨慕你的,我在宮里,幾乎每天都重復一樣的日子,看著兒女們長大,總算一點欣慰。他答應退位后,帶我云游四海,結果為了新君登基立后等等,至少明年春天才能走得開,可我一刻也等不及,正好唐大人來這里辦事,我們就跟著他來轉一轉?!?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