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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陰歷十一月,江城下了幾次雨夾雪,氣溫明顯下降,天氣潮濕陰冷。
最先受不了的是毛建勇,他最近一星期上午幾乎沒去上過課,每天都窩在被窩兒里,吃飯和上廁所對他都成了一種負擔。
接著開始頻繁逃課的居然是云健,他是京都人,除了黑德清,他家是最北方的,大家都覺得他是應該比較耐凍的,他卻縮在被窩兒里叫:“我家有暖氣,冬天外面再冷,回到家穿個毛衣就行,江城的冬天真他媽可怕,屋里比外面還冷,凍死老子啦!”
柳俠也是每天早上思想都要跟身體做一番小斗爭才能艱難的爬起來,他從小住冬暖夏涼的窯洞,同一條被子,夏天睡覺時露出手腳就不會覺得熱,冬天蓋嚴實了就暖暖和和,一直到榮澤他才知道住普通房子原來夏天和冬天那么受罪。
而江城,比榮澤更讓人難受,柳俠的被褥全套新,是柳川在榮澤買好了東西孫嫦娥和秀梅給他做的,可他老覺得被褥潮乎乎的,一股子霉味,晚上睡覺老半天都暖不熱被窩。
他每天都想曬被子,可江城的冬天難得有個響晴天,經(jīng)常都是陰沉沉的,不時就會來場雨夾雪,他上課的時候也不敢輕易把被子往外搭,怕中途忽然下起來來不及收。
一天,云健收到了家里寄來的一個包裹,里面的棉衣柳俠從來沒見過,也沒聽說過。
云健把衣服用力的拍打了幾下后才穿上,特愜意的喟嘆道:“啊,羽絨服真他媽暖和啊!”
云健的羽絨服讓毛建勇羨慕不已,當天午飯后,他和黑德清直奔江城最大的商場,曠了一節(jié)課,等回來的時候,倆人穿著和云健幾乎一模一樣的羽絨服,連臉上舒服的表情都和云健一樣,讓柳俠不禁懷疑,這羽絨服到底有多暖和啊?
柳俠對又輕軟又漂亮的羽絨服也很羨慕,不過他肯定不會買。
他現(xiàn)在的衣服差不多都是新的,是柳川在榮澤扯了布帶他去裁縫店做的,一點也不比學校里大部分同學穿的差,之所以他和張福生、沙永和穿著和別人一樣的軍綠色衣服,卻看著比別人土氣,主要是他們的膚色和氣質(zhì)。
衣著氣質(zhì)是種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東西,同樣的衣服穿在不同的人身上會顯現(xiàn)截然不同甚至相反的效果。
柳俠的膚色在榮澤高中最后幾個月每天趴在教室里的日子已經(jīng)變得白皙了很多,但暑假他回家后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外面,尤其是一天三趟去牛家寨擠牛奶,臉很快就又被曬的黑黑的,這讓他穿著龍袍也不像個太子,同樣軍綠色的上衣,膚色白皙的詹偉穿就比他洋氣多了。
不過柳俠對此沒啥自卑感,學校來自農(nóng)村的學生不算少,大家都差不多,云健和毛建勇那樣的畢竟是極少數(shù),即便是云健和毛建勇,軍訓時發(fā)的訓練服他們也經(jīng)常穿。
不下雨雪的日子,柳俠其他一切照舊,只有每天晚上在圖書館看書的時間減少了,原來他們吃過晚飯就去,一直到九點多才回寢室,現(xiàn)在圖書館太冷,他們一般八點就凍得坐不住回寢室了。
不過大家都承認,寢室確實不是看書學習最佳的地方。
黒德清練吉他三分鐘熱度,不到一個月他的吉他就掛在墻上徹底成了擺設,但他卻愛惜的很,誰也不許碰,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多熱愛音樂呢。
張福生現(xiàn)在已經(jīng)能熟練的彈奏《綠島小夜曲》、《外婆的澎湖灣》等好幾首歌曲了,最近在全力以赴攻克《愛的羅曼史》,除了上課時間,寢室里一天到晚都是他叮叮咚咚的吉他聲。
不過好在吉他的聲音溫婉舒服,即便彈不成什么調(diào)子,也不難聽,云健說,他簡直不能想象,如果張福生喜歡的是板胡,那他們寢室現(xiàn)在的日子可怎么過。
柳俠他們經(jīng)常會跟著吉他唱幾嗓子,他們最喜歡的就是崔健的《一無所有》,扯著嗓子嚎“我曾經(jīng)問個不休,你何時跟我走,可你卻總是笑我,一無所有……”的感覺痛快淋漓。
只要有一個寢室開始跟著唱,其他寢室就會群起響應,然后整個寢室樓都是“嘔嘔嘔嘔嘔,你何時跟我走,嘔嘔嘔……你何時跟我走”的雄壯男聲。
柳俠一般不會被張福生的琴聲給影響到,但卻經(jīng)常被云健的詩歌朗誦給刺激的想逃到水房去。
云健現(xiàn)在對朦朧詩的迷戀,和張福生對吉他走火入魔的勁頭有一拼。
這天午飯后,219寢室一片肅穆,柳俠被迫暫時停止練字,專注的看著云健。
云健深情地凝望著對面的墻壁:“一代人……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他——尋——找——光(提高、加重)——明(拖長音)。”
……
柳俠久等不見下文,只好問:“后邊呢?你,忘了?”
云健怒視柳俠。
柳俠無辜的看看其他幾個人:“我怎么了?”
云健怒道:“我沒忘,完了,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他尋找光明,這首詩就這兩句。”
黑德清聳聳肩,攤攤手,表示實在是無法理解。
張福生抱著吉他說:“聽著也怪美,就是,有點太短了,就跟話兒說了半截一樣,叫人感覺怪不得勁兒哩。”張福生在第一周軍訓時試圖說普通話失敗,現(xiàn)在老老實實地說他家鄉(xiāng)話,他的家鄉(xiāng)話大家都聽得懂。
云健環(huán)顧一周鄙視道:“精髓,懂么?精髓從來都是只有一點點,多了就成了垃圾了,腦子很小,就那么一點兒吧?但卻是最最重要的,沒了腦子人就是一行尸走肉。”
柳俠不贊成:“精髓可以啊,精髓少一點小一點沒關(guān)系,但你這也太小了吧!麥季鳥也很小,但他至少有頭有腳有身體是不是?你這樣的,就是個麥季鳥的屁股,四肢不全;
你說的那腦子理論就是謬論,腦子是不是身體的精髓還兩說,就算它真的是,你也不能全身上下就只有一個腦子吧?你要整個人就是一個腦子,沒胳膊腿,那不就成了一灘屎了?”
寢室里所有人和正好拿著個筆記本進來找柳俠的宋巖差點沒笑斷了氣。
云健氣餒的坐在床上喘粗氣,又忽然打起精神:“我再給你們來一首,如果這一首你們還理解不了,那就證明咱們真的沒有精神共鳴,無法溝通。都聽著啊!”
幾個人沒辦法,再次安靜下來,靜等云健發(fā)揮。
云健再次做深情凝望遠方狀:“你……一會——看我,一會——看云,我覺得——你——看我時——很遠——,你——看云——時——很——近——。”
……
柳俠迷茫的看了一圈,他不想讓人家覺得就他俗氣,不懂詩歌,可是,可是他真沒聽出來這詩有什么意思啊!
黒德清拿了一本書往門外走:“我老鄉(xiāng)找我有點事,我先走了啊,呵呵……七兒,你不是說去看你哥來信沒有嗎?”
寢室?guī)讉€人前幾天報了下自己的年齡,柳俠毫無疑問的老七,出乎大家意料的是沙永和,娃娃臉的他居然只比張福生小兩個月,排行老二,黒德清比柳俠大兩歲多幾天,排老六。
柳俠隨手抓起一本《高等數(shù)學》跟了出去:“啊——哈哈,就是,我怎么忘了,我五哥都快仨星期沒給我來信了,宋巖跟我一塊去拿信唄。”
柳俠他們跑圖書館占了位置,開始看書,一會兒寢室其他幾個人也都來了,他們今天下午第一節(jié)沒課。
云健坐在柳俠對面的位置一直拿白眼珠翻他,柳俠裝作看不見,一會就真的看不見了,他的精神完全的進入了那些奇妙的文字和數(shù)字中。
宋巖是來借柳俠的課堂筆記的,他昨天的《物理重力學》翹課睡懶覺,而柳俠原本那節(jié)課是《毛、澤、東思想概論》,他跑去聽大地那邊的課,覺得特好玩,所以聽的很認真,還和自己的專業(yè)課一樣做了筆記。
柳俠沒拿那節(jié)課的筆記本,但他看著書能回憶起個八、九不離十,就直接給宋巖寫在書上。。
幾天后的晚上,柳俠他們從圖書館回來后,又被迫做云健的聽眾。
云健今天背熟了他覺得特深沉有內(nèi)涵的、顧城的“傾聽時間”,來感化幾個不懂現(xiàn)代朦朧詩之美的野蠻人:“鐘——滴滴答答——響——著,扶著眼鏡——,讓我去感謝——不幸——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