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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敏溫柔一笑,點了點頭。
吃過荔枝,漱了口,賈敏忽然想起來意,對林如海道:“昨兒我接到了娘家的書信?!?
對榮國府的恨意在林如海心里雖已漸漸平息,但此生絕不會把黛玉再托付給他們,也不想同前世一樣來往,他面上不露絲毫異色,問道:“信中說了什么?”
賈敏道:“年初不是往我娘家報了喪?這不,來信道惱的。”
彼時千里迢迢,通信十分不便,幾年不通音信的好多著呢,他們家非尋常之家,故通信便宜些,饒是如此,一年通一回信已是極好了,不過她出閣至今五年,起先林家也居住京城,時常來往,倒無甚遺憾,如今林公去后,一家遠離京城,方覺得通信不便。
林如海沉吟片刻,問道:“岳父家中可還好?怎么也沒見二內兄回鄉(xiāng)考試?”
沒記錯的話,如今賈代善猶在,今年九月便要去世了,賈赦因早年捐了官,倒有官職在身,原配李夫人去世不足一年,賈政沒有賈代善的臨終奏本,仍是白身,他本道賈政端正厚道,有祖上遺風,非輕薄膏粱,故一直與之交好,豈料自己飄蕩在榮國府多年才看清他之為人,但凡他這個親舅舅略照應黛玉一些,黛玉也不至于慘死。
賈政,他真是看錯了人,世態(tài)炎涼,古人誠不欺我。
當年,自己去世后賈璉帶著自家的家產進京,除去各自私昧的,其余之物浩浩蕩蕩地入庫,作為一家之主的賈政不可能一點兒風聲不知,偏生沒一個人替黛玉主持公道,下人們言三語四,導致黛玉即使知道自己家有遺產,也只能自哀自嘆,說一草一紙都是榮國府供應。
因此林如海故意提起賈政,果然看到賈敏臉色微微一紅,道:“二哥如何能同老爺相提并論?老爺年紀輕輕便是貢生,二哥比老爺還大幾歲,連秀才都沒中,早幾年倒也有心思苦讀詩書,如今卻不肯回鄉(xiāng)考試了,說是在家教導珠兒讀書,盼著珠兒將來高中。”
賈敏說到這里,嘆了一口氣,道:“都說十年寒窗苦,多少學子考到白發(fā)蒼蒼也不會放棄,那些還是窮人呢,倒也沒什么可說的,若是窮人如此反不可取了。然咱們這樣人家原供應得起,不曾想二哥不到三十歲就沒了斗志,難道竟要依靠祖蔭不成?可是就算依靠祖蔭,家里的爵位將來也是大哥哥的?!蹦锛议T第高貴是好,但兄弟爭氣更要緊,倘若自己的兩位哥哥都有本事,自己在夫家不是更有底氣?還能在官場上和丈夫相輔相成。
賈赦被過世的祖母寵溺得只知走馬觀花,風流浪蕩,賈政卻又息了讀書上進之心,本身也沒有多少才干,娘家哥哥不爭氣,賈敏委實有些失落,臉上難免流露出幾分來。
林如海安慰道:“別擔心,二內兄既不從科舉出身,想來岳父另有安排?!?
賈代善是個精明人物,似乎想改換門庭,讓子孫棄武從文,女兒賈敏嫁給自己,自己家乃是鐘鼎翰墨之族,自己也有了功名,賈赦之妻亦是書香門第,賈政娶妻王子騰之妹,又聯絡了四大家族的情分,平常督導賈政讀書上進,令其從科第出身。
賈敏卻道:“父親的心思我猜得八、九不離十,無非是將來大哥哥襲爵,給二哥捐個官兒做。雖說咱們這樣的人家捐官容易,但是終究比不得名正言順從科舉考上來的?!?
林如海眼里閃過一絲激賞之色,可不就是賈代善臨終奏本,給賈政謀了主事之銜,話說賈家的男人沒什么本事,女兒卻個個出色,不管是如今的賈敏,還是日后的元春、迎春、探春和惜春,論及才氣品格,比之賈赦賈政并賈珍賈璉賈珠賈寶玉賈環(huán)等人都遠勝十倍。
念及于此,林如海忽然想起賈璉,他自然不喜歡賈璉的為人品行,但是卻感激他做主讓雪雁送黛玉的靈柩回鄉(xiāng),倘若沒有他,只怕黛玉死后都不得安息,何況他現在只是個三歲孩童,懵懂無知,若是好生教養(yǎng),絕不會和前世一樣好色貪財,平庸無能,明明賈璉長得好,資質不差,手段也圓滑,偏偏放在賈母和王夫人跟前養(yǎng)活,竟然連賈珠的一零兒都不如。
賈璉之母李夫人去世得早,賈赦娶的填房身份又太低,他自己貪杯好色,萬事不管,故賈璉自小便沒住在東院。
賈璉落得那樣下場,想一想也怨不得誰,哪有做父母的不疼自己的兒子卻疼侄子去?對賈寶玉賈母都沒有如何教養(yǎng),溺愛得天天不去上學,如何會留意賈璉的學業(yè),而王夫人有自己的兒女,又只是嬸娘,自然不會管賈璉如何。
賈家對黛玉的所作所為幾乎都是二房做主,林如海十分憎恨,樂意給二房添堵,扶持大房一脈,賈赦偏安一隅,和黛玉很難見面,雖沒照應黛玉,卻也沒對不起黛玉,自己想方設法地讓賈璉比賈珠更出色,免得他將來幫襯二房管事跑腿還沾沾自喜。
婚乃兩姓之好,妻族子孫長進是好事,他可不想讓榮國府抄家滅族之禍殃及林家。
林如海問起榮國府的孩子,賈敏只道他羨慕自己兩個哥哥都有兒子,心里一酸,沒有多想便開口道:“母親信中說,二哥家的珠兒三歲啟蒙,如今不過五歲,已經認得幾千個字了,元春生在大年初一,今年一歲了,可巧和祖父同一天,竟也伶俐得很,父親甚是疼愛?!?
林如海問道:“怎么沒提大內兄家的哥兒?”
賈敏聞言,眉頭微微一皺,道:“老爺不說,我還沒留心呢,算算年紀璉兒今年三歲,也該啟蒙了,偏大嫂去年沒了,只剩他一個孩子,大哥哥房里沒有主母照應,必然養(yǎng)在母親跟前,怎么母親信中竟不曾提起,反倒對二哥房里的兩個孩子贊不絕口?”
賈敏越想越覺得不對,母親是不是太漠視大哥哥一房了?
大哥哥再不濟也是榮國府名正言順的長子,璉兒是繼承宗祧的長子嫡孫,身份遠比賈珠貴重,不能因為大哥哥無能便瞧低了璉兒。
大哥的婚事是父親親自請了官媒登門求娶的,大嫂出身書香門第,父兄雙翰林,根基清貴,家風清正,她本人文采風流,深明禮義,自她進門后自己與她十分交好,不過因為大嫂多年未能生子一直郁郁寡歡,反是后進門的二嫂王氏先生了賈珠,因而母親更喜歡二哥一家,大嫂在一年后生下賈璉,卻又日益虛弱,不足三十便即亡故。
自己進門多年無子,難免有些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感慨,幸而林如海不同于大哥哥一房又一房的小老婆納進門,如今又打發(fā)了那些丫頭。
林如海道:“不如去信問問大內兄,若是有什么為難的,咱們做姑父姑媽的好幫襯一二。”
賈敏卻是面色躊躇,她素知大哥哥脾性,性格風流,不喜讀書上進,故不得林如海喜歡,不如二哥同林如海的交情好,如今林如海忽有此語,她覺得有些奇怪。
林如海笑道:“大內兄身為長子卻不思上進,故覺有些不妥,如今經歷的事情多了,反看得更清楚了,大內兄也不是不學無術,雖然性情浪蕩些,但是沒給家里惹過大禍,聽說大內兄于鑒賞古玩書畫一道極有天賦,相見之時還想討教討教。”
賈敏見林如海不似往年那樣看待賈赦,眼里頓時閃過一絲喜色,忙道:“老爺過譽了,大哥哥這份眼力只比尋常人強些,卻比不得老爺。”
作者有話要說:
原著上說,賈璉是賈赦的長子,并無賈瑚此人,但是一些漏洞上說賈璉上頭有個哥哥,瑚璉是古代宗廟中祭祀用的器皿,按理說賈璉上頭應該有個哥哥,但因為原著實在是矛盾重重,大bug十分之多,所以在這里設定賈璉為賈赦長子,沒有賈瑚。
☆、第005章:
林如海卻是微微一笑,道:“此言差矣,我終究比不得大內兄獨精此道?!彼杂姿鶎W極多,禮樂射御書數,無不精通,鑒賞古玩書畫只是小道,生于列侯之家,翰墨之族,對此幾乎是不學而精,即便是賈敏自己,也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賈敏搖了搖頭,道:“老爺這么說,越發(fā)臊得我不知如何是好了。大哥哥怎么樣,我比老爺還清楚明白呢,長在咱們這樣的人家,只懂這個有什么用?讀書明理、治國輔民,這才是咱們這樣人家的子弟應該學的?!?
賈敏隨著兄長們取名,這在當世極為罕見,自幼雖被父母嬌養(yǎng),卻勝兄長十倍,原就不大喜歡兩位兄長的為人處世,奈何偏生不是男兒身,不能一展所長。
林如海聽了,忽然問道:“莫不是這些大內兄都未曾習學?”
賈敏不覺嘆息一聲,林如海待她如此之好,她自然不會瞞他什么,遂說起往事來,道:“說起來真是一言難盡。娘家老太爺和老太太原是寒門出身,老太爺立下汗馬功勞被封為國公,自此平步青云,老太太卻并不識字,偏生大哥哥養(yǎng)在老太太跟前,難免溺愛了些,任由大哥哥胡鬧,竟沒能打小兒好生教導,父親那時隨著老太爺征戰(zhàn)沙場,好容易等回了京城得了閑兒,大哥哥已經大了,越發(fā)不喜歡讀書,唯知斗雞走狗,花天酒地,姬妾成群,反而是二哥書讀得好,詩詞做得也好,故此父親偏疼二哥,對大哥哥甚是不滿?!?
林如海眉峰一動,道:“原來竟有這樣的緣故?!?
他在榮國府飄蕩多年,知道賈赦極不得賈母之意,賈赦自己對賈母偏心二房也甚是不滿,過節(jié)之時特意說了一個偏心的笑話,其意昭然。
他原本十分不解,如今便有些了然了。
不過,賈赦自己不爭氣,二房卻出了一個貴妃,又有一個鳳凰兒似的賈寶玉,聰明絕頂,粉妝玉琢,人人都說他有大造化,賈政名聲比賈赦好,又自小長于賈母膝下,賈母偏心是順理成章的一件事,但凡賈赦自己長進些,也不致于此。
妻賢夫禍少,子孝父心寬,果然是至理名言。
倘若賈家長輩用心教導子孫,整治家風,何以到了子孫不肖的地步,可惜賈家上下唯知安樂,不知憂患,放任族中為非作歹,賈代善雖有見識,為子孫謀劃,偏又要死了,如果說賈家是一株擎天大樹,那么賈代善死后,便從根底腐爛,逐漸枯萎,再無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