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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李兩家因李氏去世之故來往不如從前,但是也不是沒有來往,畢竟賈璉是李氏留下來的獨子,就算李氏在世時,上有公婆,出了嫁的女兒不能經常回娘家。
鐘氏一面含笑與人寒暄,一面問賈璉平常在家吃什么頑什么。
彼時賈母并不在,只有王氏陪著幾家誥命夫人坐著說話,賈赦之妻已逝,賈政之妻王氏乃是白身,來往吊唁的多是世交,除了年輕小媳婦子,幾乎都是誥命,即便賈母令王氏主事,也得賈母自己親陪,其中自然以諸公主、郡主、王妃為要緊。
賈璉手里攥著果子,眨了眨黑白分明的眼睛,笑嘻嘻地道:“老太太和二嬸疼我得很,大哥哥和大姐姐有的,我也有。”
眾人一聽,不覺一笑,看向王氏時神色間也和善了幾分。
鐘氏逗弄他道:“你大哥哥和大姐姐三歲啟蒙,如今都能讀好幾本書了,你今年三歲半了,有沒有像你大哥哥大姐姐一樣讀書識字?”
賈璉天真地道:“讀書識字是什么?”
鐘氏臉色登時一變,眾人聽著也覺察出幾分不對來。
王氏暗暗瞅了鐘氏一眼,心里卻沒有半點畏懼,她只是嬸娘,又不是親娘,自己的兒女尚且照應不來,哪里會管隔房的侄子如何,況且連賈赦都不管賈璉,遂笑道:“璉兒年紀還小呢,急什么?近來國公爺身上不好,老太太忙得分身乏術,原說了過些日子再給璉兒請先生,不料國公爺偏生沒了,只好再等一等罷。”
鐘氏微微一笑,道:“理當如此,自然是國公爺的事情要緊。”
回來便向李赫說了在榮國府打聽到的事情,道:“論理兒,不該我多嘴,只是我才知道璉兒說自己一應待遇都是隨著二房一雙兒女的,好好兒的長子嫡孫倒跟著二房走,我看怕還不及呢。他們家珠哥兒和元姐兒身邊少說有七八個二等丫頭,七八個三等小丫頭,珠哥兒還有四個奶娘,四個嬤嬤,璉兒身邊卻只三四個二等丫頭,五六個小丫頭,四個嬤嬤,奶娘只有一個趙家的,姑太太從前的下人都被打發出去了。另外,珠哥兒和元姐兒各有先生,都是三歲時請的,半年前璉兒三歲時,榮國公可還好好兒的呢!”
李赫臉色沉了沉,冷冷地道:“恩侯是指望不得的,做老子的都不管兒子,別人隔著一房一輩,誰管璉兒上進不上進?縱然璉兒是國公府的長子嫡孫,可有珠哥兒珠玉在前,恩侯不爭氣在后,榮國公和史太君哪會在意他。”
鐘氏嘆了一口氣,不再言語,的確不能太過苛責榮國府當家主事的人。
李恂得知后,嘆道:“等榮國公出了殯,咱們接璉兒過來住些時候,我來教導他幾日,等送他回去時,再修書一封給恩侯,讓他去聘我們看中的先生,必要人品方正,也有真才實學,往后經常接璉兒過來,我就不信咱們家還教導不好一個三四歲的娃兒。”
商議妥當,李赫和鐘氏婆媳二人都十分贊同。
賈代善停靈七七四十九天后出殯,棺木寄存在鐵檻寺里,喪事告一段落,李老太太立即以思念女兒為名打發人去接賈璉。
榮國府如今忙著搬家,又忙著料理賈代善身后的梯己,顧不得賈璉,便答應了下來。
接到璉兒后,李家上下卻聽說賈赦如今還是住在東院里,東院連著花園子,雖不及正院軒昂壯麗,卻別有一番小巧別致,而賈政卻因賈母以幺兒養老之名,一家浩浩蕩蕩從跨院搬進了榮禧堂正院,而賈母則從榮禧堂挪了出來,搬進榮禧堂西邊的大院落。
李赫嗤笑一聲,道:“若是史太君依舊住在榮禧堂里,賈二老爺住在其內也算是名正言順,如今史太君卻搬了出去,讓賈二老爺住進去,這算什么?”
世人多疼幺兒,大戶人家如此行事的不是沒有,也不算亂了長幼之分,因為幾乎都是老太太住在正院,幺兒跟著住,沒有說老太太搬出正院,幺兒卻住在正院里的道理,既說幺兒養老,就該是老太太住在哪里,幺兒跟著住在哪里奉養老太太才是。
賈赦成婚時便住在東院,李家去過多次,修建得自然是好,畢竟榮國府當時聲勢正隆,財氣極大,和賈政成婚時住在跨院里相比,也不算委屈了賈赦,但如今就不好說了。
李恂搖頭不語,賈赦自己不爭氣,怪得誰來?不過榮國府如此行事,長此以往,賈璉恐怕會擺不正自己長子嫡孫的位置,須得好好教導。林如海是榮國府的女婿,榮國府行事不得章法,也得跟他說一聲,遂去信一封,但并不只說此事,而是將京城中的形勢告訴了他。
林如海先收到了榮國府報喪的書信,畢竟這封信在賈代善去世當日就送出了京城,而李家的書信卻是在賈代善出殯以后。
接到消息時,林如海和賈敏一主外,一主內,正在接見族中旁支男女。
林如海自知嫡系子孫不盛,僅有自己一人,族中男女雖是旁支,也都出了五服,但畢竟都是姓林,有意提攜他們讀書,他沒有資格管賈家,還管不了自家么?他想修建一家書院,延請名師,教導族中子弟,若是家境貧寒的,不但可以免去束脩入學,平常亦會貼補一二。
林氏旁支聞得此信,頓時喜出望外,忙都過來拜望,打聽詳細。
☆、第007章:
話到中途,突然得到榮國府送來的消息,來人風塵仆仆,腰間扎著白布,哭喪著臉,一句國公爺賓天了,頓時四座皆驚,便是正在商議的事情也只能暫且擱淺。
賈代善之死在林如海預料之中,忙命人去告知賈敏。
彼時賈敏正與諸位女眷說笑,多是說些保養、人情等瑣碎之事,林家因林公已去林如海尚未出仕而導致本家地位大不如從前,但是作為本族嫡支宗婦,賈敏素來謙恭厚道,深得族中人等敬重,如今依舊是眾星拱月一般。
林氏一族子孫實在不盛,旁支較之嫡系雖說子孫旺些,五代下來,不過二三十戶,論其家境也都不差,家境貧寒只得兩三家,不管貧富,女眷們多在賈敏跟前奉承。
賈敏同林如海情分更勝往日,即使孝中每日清湯寡水,亦是容光煥發,掩不住好氣色。
月前她收到了娘家的回禮和書信,回禮和舊年不差什么,卻瞧得出來并不如以往那么用心,單從綢緞花色便能瞧出幾分,皆非自己所喜,遠不如大嫂在時打點的禮物合心意,去年年禮亦是,書信中字里行間與舊年林公在世時大相徑庭,大哥哥更是連書信都沒有回,雖有林如海十分安慰,到底心里不自在,此時乍然聽說父親去世,忍不住花容失色,淚流滿面。
眾人見狀,忙上前解勸,好容易方止,而后紛紛告辭。
外面男客也都不敢多加打擾,幸而他們已得了林如海的準信,只需回去靜候佳音。
林如海走進來安慰賈敏,命人取了素服來換上,他們本在老太太的孝中,家中上下一片縞素,孝服一應俱全,只身上多一重孝罷了。
賈敏含淚道:“一個月前得到京城里的回信,還說是好好兒的,如今怎么就沒了?”
林如海遞上一塊手帕,嘆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你看開些罷。”
賈敏拭了拭淚,哽咽道:“叫我怎么看開?反倒愈擔心了。瞧咱們家便曉得了,自從老太爺沒了,咱們家在外頭如何?老爺如今守制讀書,身上還是有功名的呢,外人便如此對待咱們,人走茶涼,他們有幾個顧及莫欺少年窮的道理?父親這一去,剩下我那兩個哥哥都沒什么正經本事,璉兒珠兒年紀又小,也不知能否振興家業。”
林如海深以為然,若論無能之輩,可不就是賈赦第一,賈璉隨之,賈政雖沒什么大本事,到底不曾做過什么壞事,賈珠天賦極佳,讀書極好,奈何命運不濟,英年早逝。
想到這里,林如海嘆了一口氣,若他是賈母,也會偏心二房,大房實在是不堪入目。
他淡淡地開口道:“岳家既然打發了人來,倒有好幾個,我才叫管家帶他們下去歇息一下,少時叫打頭的過來,關于岳家的事務,一會子你問問罷。”
賈敏點點頭,心中已有了主意,她離京已經三年多,一個月前娘家的書信里也并未一五一十地細說娘家諸事,勢必要問一問來人。
可巧打頭的是賴管家的兒子賴大,其母是賈母的陪房賴嬤嬤,賴大已經做到榮國府的二管家了,精明強干,將來很有繼承賴管家做大總管的架勢,兒子賴尚榮自打一落草就蒙上面恩典,放了出去,如今奶娘、婆子、丫頭的服侍著,那時賈敏還在京城,故此清楚。
賈敏經手料理過林家的下人,知道賴家中飽私囊比之林家的大總管只怕更勝一籌,只是她是出嫁的女兒,沒有在娘家指手畫腳的道理,只能假裝不在意,隔窗詢問。
林如海坐在外間,一身素色,命人給賴大看座。
賴大連稱不敢,謙讓半日,方斜簽著坐在杌子上,垂首回答賈敏之問。榮國府從上面的主子到下面的奴才個個自視甚高,不認為自家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且四位姑太太中賈代善和賈母最疼賈敏,因此賈敏問什么,賴大便回答什么,沒有半點隱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