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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瑞家的連忙道:“太太息怒,我也不知道。”周瑞家的暗暗叫苦,她能不知道王夫人的性子喜好?還不是看王夫人的眼色行事,雖非王夫人之意,但若王夫人不曾流露出來,自己的女兒也不會在賈璉跟前挑撥賈璉對賈敏生疑心。
王夫人恨恨地道:“你過去,帶了你女兒家去罷,在老太太跟前落了不是,還想繼續當差?別妄想了。橫豎你女兒已經大了,正經在外面挑個女婿,你們也放心。”
周瑞家的只得應是,好在和丈夫給女兒挑了好人家,原本就想著求恩典放出去。
柳兒和絮兒出去后不久,賈母便將身邊的大丫頭琉璃給了賈璉使喚,另外又添了一個個二等丫鬟,名喚畫眉,且是后話。
賈母又親自檢視了一遍王夫人預備的禮物,方命人給賈敏送去,同行的還有賈璉。
賈敏才從北靜王府赴宴回來,得了幾件水溶穿過的百家衣,此時見到侄兒嚴肅認真地請安,煞有其事地送東西給表兄弟,言語貼心,心中十分歡喜,不枉自己疼他一場,對于王夫人送的東西,她卻是淡淡的,只命人收入庫房。
除了休沐日,林如海平常白天不在家,因此都是賈敏指導賈璉功課,賈敏雖是女子,卻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又常同林如海論書作畫,指點賈璉一點子功課綽綽有余,至晚間賈璉方回榮府,次日便在家中隨著先生上課,倒也無可記述。
轉眼到了七月十八的前一日,因次日是南安王府賠禮的日子,故賈敏一早就去榮國府,按照時下的規矩,南安王府今日過來經由賈母做中向她賠禮道歉,次日設宴,請賈母并賈敏過去,吃過酒后便表示兩家已是和好如初,不再計較霍燦的所作所為了。
賈敏到了榮國府,見過賈母和王夫人,卻見賈母跟前除了元春外,另外還有一個三四歲大的女孩兒,別瞧著年幼,卻有一張巧嘴哄得賈母眉開眼笑,賈敏挑了挑眉,露出幾分疑惑來。
賈母笑道:“你不認得她,她是你二嫂子的內侄女,小名叫鳳哥兒。”
話音一落,鳳姐落落大方地過來拜見賈敏。
只見她年紀雖小,容貌卻生得不俗,縱然是遍身紗羅,滿頭珠翠,也掩不住渾身上下透出的爽利氣度,不見半點庸俗,王家女兒模樣都極好,侄女肖姑,鳳姐自然不差,賈敏忙命快起,笑贊道:“倒生得好齊整模樣兒,叫什么名字?今年幾歲了?”
鳳姐笑道:“學名王熙鳳,今年四歲了。”
賈敏心中一動,正要問她可曾讀書,忽然想起王夫人在閨閣時便不曾如何讀書,王家的規矩如此,雖然鳳姐取的學名,但終究不知道是否讀書,若是讀書倒好,若是不曾讀,反是自己又得罪了王夫人,故朝晴空使了個眼色。
晴空會意,他們來時,帶了孝敬賈母的東西,忙從其中打點出一分表禮來,乃是尺頭二匹,金錁一對,并瑪瑙戒指一對,腕香珠一串。
賈敏笑道:“來得匆忙,不曾帶什么好東西,留著賞丫頭們頑罷!”
鳳姐笑嘻嘻地道了謝,收到了禮物。
少時有人通報說南安太妃和南安王妃到了,賈母忙帶人一同出去迎進來。
至于鳳姐,則被元春帶到自己房里頑耍。
一進廳中,因四角放了冰盆子,案上又設以瓜果,撲面就是一陣涼爽之意,相互見過禮,眾人方分了賓主落座,因賈母既是主,又是中人,年高德劭,便坐了上首。
王夫人帶著丫頭們捧茶果送上,又命人打扇,眾人更覺得涼快了。
賈家行事與別家不同,排場比王府更甚,紫檀案上盛放瓜果點心的皆是一色粉白定窯小碟,鮮花茗碗不無彰顯氣派,老太妃又留心打量賈敏,賈敏未出閣之前同出閣之時她見過賈敏,但時隔多年,倒有些恍惚,只見賈敏眉彎唇紅,俊俏非凡,雖然不曾涂脂抹粉,面上也隱約有些兒斑點,但無損于她的美麗,反而更增韻致。
老太妃笑道:“幾年不見,敏姑娘越發出挑了。”
賈敏抿嘴一笑,道:“不過是蒲柳之姿罷了,偏生太妃夸得我都暈頭轉向了。”
老太妃拉著她的手,道:“你也太自謙了,若生得你這般模樣是蒲柳之姿,別人豈不是燒糊了的卷子,曬蔫了的老蔥了?但凡有你這么個姑娘,我也不必愁了。燦兒被我們家寵壞了,不曾教好,反倒讓你受了委屈,今兒特來賠禮。”
賈敏忙道:“當不起太妃如此,我是晚輩,哪有讓太妃賠禮的道理?何況太妃何曾做過什么?沒的折了我的壽。”既然打算與之和解,她便沒有擺臉色的道理。
老太妃嘆道:“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你寬宏大量,我卻越發無地自容了。”
南安王妃在一旁拿著手帕按了按眼角,道:“為了那個不肖之女,太妃定要親自過來,也是太妃真心實意地賠不是。說實話,我真真有些兒無顏見你,是我治家不嚴,教女無方,才生出這等不堪的心思,又做下如此惡毒之事。”
說著,南安王妃眼圈一紅,落下淚來。
她是真的傷心難過,霍燦此舉不止傷害賈敏,同時也毀了王府的名聲,縱然她和太妃及時作出決定,力挽狂瀾,但一時之間也無法平息。
賈母等人忙勸解了一番,賈敏也道:“王妃快別如此說,郡主年紀還小呢,我那時在家中養胎,不大出門走動,也沒把這件事放在心里。明兒府上設宴,那酒水我是必吃的,戲也必定要看,太妃和王妃可別舍不得。”
賈敏言行舉止十分體貼,透出一團和氣,又這樣許諾,但是老太妃和南安王妃卻依然循禮致歉,忙命人奉上禮物,乃是上用妝花緞十二匹,上用香云紗十二匹,上用石榴綾十二匹,上用軟煙羅十二匹,上用宮綢十二匹,上用宮緞十二匹,各式內造點心十二盒,另有幾件玩器,一水兒擺開,十分耀眼,各色綢緞綾羅多是百子、千孫、石榴、葡萄等花樣,寓意多子多孫。
賈母見狀倒覺滿意,能從中看出南安王府用了心思。
賈敏略一揚眉,含笑道:“些許小事,怎勞煩太妃和王妃如此破費?前些日子的事情我早忘得差不多了,明兒又要吃府上的酒,看府上的戲,如今這樣好又這樣多的綢緞,倒便宜了我。”
老太妃和南安王妃聽她如此言語,心中塊石落地,她沒有不依不饒,便是大善。
老太妃暗暗有些羨慕賈母,雖然兒子不爭氣,可是圣人恩典,爵位少不了他們的,女兒出挑,女婿前途正好,又是興榮氣象。
晌午時分,賈母留客,婆媳二人都說回家預備戲酒,并未多留,賈敏松了口,兩家明日吃酒和解,她們回去得悄悄兒地透露給外人知道,了卻這段是非。
她們離開后,賈敏便挽著賈母道:“南安太妃和王妃沒有口福,女兒定要叨擾母親一頓。”
賈母扶著她的手往自己院中走去,聽了這話,不禁笑道:“你如今有了喜,難道姑老爺還缺你一口吃的不成?倒來我這里討食兒,饞得什么似的。”話雖如此,但她臉上滿是笑容,可見心里十分歡喜女兒能留下來陪她一起用飯。
及至到了賈母院落中,卻見賈珠和賈璉已經放了學,賈璉是李家請的先生,單獨在自己院里上課,賈珠則因賈政素來謹守規矩,在家學里跟賈代儒苦讀,此時賈璉正同元春、鳳姐姊妹兩個在花樹下頑耍,而賈珠則坐在花陰下聚精會神地看書。
見賈母和賈敏、王夫人等過來,四人忙各自停下,紛紛上來請安。
賈母忙命他們都免禮。
王夫人招手叫一雙兒女并內侄女到跟前,賈珠因未同弟妹一般淘氣,面白無汗,俊秀如常,王夫人心里只覺得好生欣慰,夸贊了幾句,便拿著手帕只給元春和鳳姐擦汗,口內責備道:“大熱的天,太跳脫了些,仔細中了暑氣。”
姐妹兩個年幼,都嘻嘻一笑,仰臉由王夫人作為。
賈敏目光忽而一轉,卻見賈璉略有些羨慕地看著王夫人給元春擦汗,心中頓時生出幾分憐惜,忙道:“璉兒過來,瞧你,一頭的汗怎么不知道擦一擦?”說著,取出手帕給他拭汗,又道:“別是身上沒帶帕子罷?明兒姑媽給你繡幾條帕子和汗巾子。”
賈璉乖巧地道:“我有帕子呢,就是忘記帶在身上了。姑媽現今有了弟弟,千萬別為了給侄兒繡帕子汗巾子就勞累著了,等以后再給侄兒做罷。”他袖子里其實就有兩條帕子,臨出門時琉璃特特給她帶上的,腰間也扎著嶄新的汗巾子,但是他羨慕王夫人給元春擦汗時的那種溫柔,所以他就順應賈敏的話說忘記帶帕子了。
有時候賈璉常常想,賈敏若不是姑媽,是親媽該多好,他也有娘疼了。如今他沒有娘,有了爹也跟沒有似的,除了責備,從來不教導他什么,還不如外祖父和姑爹呢。
賈敏拍了他的腦袋一下,道:“你才多大,倒想到這一層了,我哪里那么嬌嫩,連一點子針線都做不得?明兒就等著我給你做的活計罷。”她本來想說賈璉還未落草時,李夫人身懷六甲也常動手給他做衣服鞋襪,但思及他年紀尚小,恐惹他傷心,便咽了下去。
想到李夫人,音容笑貌宛在眼前,賈敏再看賈璉,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嘆,若是李夫人尚在,賈璉何以如此羨慕王夫人給元春擦汗這小小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