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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敏道:“家丑不可外揚,我也是和蘇夫人笑談后才聽蘇夫人說的,那些人已經被蘇大人攆走了。真真是富在深山有遠親,蘇家偌大的家業不知有多少人覬覦著,為了這個,不知道多少人想著給蘇大人送妾,還有一干輕浮女子竟而自薦枕席,哪怕是生個庶子,好生養大了,即便自己還是個奴才,可那庶子卻能分到極多的財物呢,或者能繼承所有家業也未可知。”
林如海笑道:“蘇大人若有此心,何必等到今日?古往今來,只有一女的達官顯貴好多著呢,又不獨蘇家一門,難道他們都為了子嗣納妾不成?我卻沒見如此。他們也忒不明白蘇大人的清高了,連我都覺得頗有不如呢,何況他人。我猜,以蘇大人的性子,定然說將青玉好生撫養長大,擇一佳婿,將所有家業盡做嫁妝,可是如此?”
隨著蘇青玉的病情里漸有起色,又常得林如海寬慰,蘇黎早已不把和尚道士的話記在心里了,只一心想著調理好蘇青玉的身體。
賈敏輕輕一嘆,道:“話雖如此,可是為了這個,不知道多少人都怪蘇夫人呢,暗地里什么話兒都說得出來,倒像是一切都是蘇夫人的不是。”同為婦人,賈敏常想,若是沒有林睿,自己是否也和蘇夫人、封氏一樣,總覺得愧對祖宗,常常抑郁不樂。
聽了賈敏的話,不知怎地,林如海忽然想起了上輩子。大約是近鄉情更怯,又或者常遇到上輩子和黛玉有關的人和事,香菱如此,妙玉如此,連帶薛寶釵之母薛姨媽并其子薛蟠亦在金陵,午夜夢回之際,林如海總不免想起前世種種,無法忘懷。
上輩子的賈敏和今日的蘇夫人一般,備受流言之苦,甚至賈敏比蘇夫人和封氏更苦。蘇黎和甄士隱無子卻都未納妾,而自己為了生子,卻納了幾房姬妾,然姬妾無子,便有一干人深妒賈敏出身高貴夫君爭氣,私下編派了許多閑話,賈敏如何厲害,如何把持內宅,如何不讓姬妾生子等等,林如海不禁啞然失笑,雖然說男主外女主內,但是做主的終究是一家之主,難道做到了鹽課御史的他竟是眼瞎耳聾不成?一點兒風聲不知?
因此林如海重生到如今,唯愿待賈敏一心一意,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哪怕最終只剩黛玉一女,也不會再如上輩子一樣納妾,只是沒想到居然生了林睿,自是意外之喜。
林如海寬慰道:“世人的閑話理會那么些做什么?蘇大人和蘇夫人安穩度日便是上策。”
賈敏一笑,點頭道:“老爺說得極是,不管外人如何說,日子是蘇大人和蘇夫人的,只要他們一家人過得好,那些閑話什么都不是。”
次日,去探望蘇夫人時,果然如此安慰一番,又說了林如海的話。
蘇夫人正看著林睿拿金項圈逗蘇青玉,卻見蘇青玉眼珠子隨著林睿手里的金項圈晃動,不住伸手去抓,林睿狡黠一笑,每每到她伸手過來時移開,如此數次,蘇青玉似也惱了,將頭一扭,不理他了。聽了賈敏這些話,蘇夫人道:“若世人都如你們夫婦這般明理,也便沒有那么多的流言蜚語了。我嫁給我們二十年,什么樣的話沒聽過?若在意,早氣死了。倒是你們母子兩個,來看我和玉兒便罷了,何苦送這么貴重的東西,不過頑兩日就不要了。”
賈敏抿嘴一笑,道:“你說這話,我便該說你,難道你給睿兒的東西就不貴重了?再說了,這個項圈兒可不是我的,是我娘家大嫂送給睿兒的,睿兒要送給妹妹,是他的好處,也由他自己做主,我才不理這些,免得他養成小氣的性子。”
年初榮國府回禮,其中便有林睿手里拿的項圈兒,乃是竇夫人所送,聽說是賈母賞給竇夫人的,這幾日擬給榮國府的中秋節禮時,賈敏便額外送了竇夫人幾件東西。
竇夫人雖然進了門,她父親也升了從三品,但她卻并未當家作主,只管著東院的大小事務,因此榮國府管家理事的仍是王夫人,來往送禮都是王夫人做主,只是經過那一年王夫人送禮不合賈敏之意,此后但凡王夫人所備送至林家的禮物賈母必要親自過目方可,而竇夫人只在賈母跟前奉承,或是嚴加管束賈赦,或是悉心教養賈璉,余者皆不在意。
竇夫人原是個聰明人,不僅管得了賈赦,教得了賈璉,而且性情爽利,言語嬌俏,總是哄得賈母眉開眼笑,又愛笑愛玩愛熱鬧,隔三差五地拿月錢做東請賈母賞花吃酒聽戲,不比王夫人總是沒了嘴的葫蘆一般,行事寡淡,因此深得賈母之意,得了賈母許多額外賞給她的金銀古玩衣料等,因此她即便不管家,也在榮國府的日子過得如魚得水。
林如海從賈敏處知道后,暗贊一聲竇夫人了得,榮國府如今雖未見內囊罄盡的窘狀,但排場極大,花費日多,已是入不敷出了,底下奴仆盤根錯節,有些比主子還有體面,幾乎動輒中飽私囊,竇夫人管得好是功,管不過是過,便是管好了,蠲免了家人花費,也只是落得一個吝嗇的名聲,沒有半點好處,倒不如萬事不管,只理自己東院,管好了自己的丈夫兒子,比儉省多少錢都強得多,即使榮國府的家業本就該由他們繼承,可是賈母還在,便不會分家,她管了家事,也不會如今日這般在賈母跟前有體面了。
賈敏在京城幾年,也知道娘家行事,細細一想便知竇夫人所思,約莫也明白了八、九分,暗嘆娘家自從父親去世后,越發不如從前了,行事卻只有更過分的。
蘇夫人聽了,搖頭道:“哪里就小氣了?我倒覺得睿哥兒極大方,玉兒這些頑器里頭倒有一半都是睿哥兒送的。”
賈敏卻笑道:“他出世到如今,多少東西都是哥哥姐姐們給的,北靜王府里的溶兒,大哥哥家的璉兒,我認的干女兒安兒,東平王府里的樸兒,在京城時只要有好東西,都想著他,別人以身作則,如今他既做了哥哥,自然也該多疼妹妹些。”
蘇夫人道:“你離京一年了罷?想是記掛著他們?”
賈敏嘆了一口氣,道:“如何不記掛?都是打小兒看了幾年,個個都是伶俐人兒,便是冷心絕情的人也惦記著,何況我呢?對了,青玉生日時,薛家送了極厚的禮物,如今聽說薛家添了長子,你們可打發人送了禮?”
蘇夫人道:“自然打發人去了,雖說和他們家沒什么交情,但是他們既在玉兒生日的時候送了禮,我便預備了差不多分量的禮物送去。”
卻說薛王氏得了幾家的禮物,其中甄家、蘇家和林家的雖沒有下面孝敬的貴重,但擺在堂上便顯得十分體面,薛家已經沒了官職,哪里像自己的娘家和姐夫家,所結交的都是官宦之家,薛家如何比得上,若沒有自己,薛家有好些戶部的差事都得不到,因此熱鬧過后,瞧著襁褓中的兒子,薛王氏益發歡喜不盡,忙向京中報喜。
連同薛王氏喜信兒送到京城的還有她特特預備了送給王夫人的禮物,又有送給賈家的中秋節禮。薛家雖然無人做官,但是歷代經商,家資饒富,有百萬之財,而六品官員俸祿一年不過幾十兩銀子,因此更顯得薛家送禮豐厚已極,看得王夫人一嘆,暗想,若是靠賈政的俸祿,恐怕連自己都養不活,幸而自己如今管家,下人爭相奉承,短了誰的東西都不會缺了他們這一房的。
想罷,王夫人不禁有些得意,忙命人捧著薛王氏送的東西到賈母跟前,供賈母挑選。
可巧竇夫人在跟前陪著賈母說話,見狀笑道:“都說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指的就是二太太的妹妹家,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這樣的珊瑚樹,我還沒見過比這更絢麗燦爛的。老太太可得挑幾件好東西,莫辜負了二太太的心意,便是不要了,賞給我也使得。”
賈母啐道:“呸,你跟了我幾年,也見識了好些,怎么還這么眼皮子淺?不必眼饞二太太妹妹家送的東西,一會子叫鴛鴦去開庫房,將我那一株珊瑚樹兒搬走就是。”話里雖然蘊含著斥責之意,但是賈母眉梢眼角卻全是笑意,她就愛竇夫人說話的態度,聽著似乎十分淺薄,眼紅自己的東西,細細一想,卻均是討了自己的喜歡。
竇夫人聽了,忙不迭地對著賈母作揖,笑吟吟地道:“謝老太太賞,媳婦心里感激不盡,明兒客人來了,媳婦兒便擺將出來,顯擺顯擺,告訴他們這是老太太特特賞給我的。”
賈母聽了,更是歡喜。
王夫人見狀,越發瞧不起竇夫人處處做小伏低的作態。
竇夫人卻是抿嘴一笑,做小伏低算什么?有東西才是實惠。王夫人就是不懂得討賈母的歡心,卻又妒忌賈母待賈敏太過,比對她這個兒媳婦還好,實不知賈母年紀大了,最愛炫耀自己的豪富和在賈家超然的地位,自己隨著她便是,就算是哄老人高興了,只要得了老人的歡心,愛屋及烏,總能惠及丈夫兒子,得不得到東西反而是小事了。當然,能得到最好,日后都留給兒子娶媳婦,榮國府都讓二房當家了,自己一房也不能總是吃虧。
果然聽到賈母對王夫人道:“有勞姨太太惦記著,才送來的節禮我已經看了,都是極好的,你比著單子回禮,別叫他們小看了咱們家。這些東西原是額外送你的,你孝敬我如何使得?別聽大太太胡說,我那里的東西盡夠她挑的。”
王夫人聞言,有些兒不喜,憑什么賈敏素日盡得賈母的梯己,如今竇夫人也來分走一杯羹?不過是幾句話就討得賈母如此歡喜。她心中雖覺如此,面上卻一點兒不顯,連忙陪笑道:“雖說這些是姨太太送我的,但是已經是我的了,眼瞅著快過中秋了,倒有幾件吉祥如意的東西,老太太挑幾件喜歡的,也是我的一番孝心。”
賈母聽了,便不再推辭,道:“珊瑚樹也罷了,我有比這更好的,倒是這件西洋的自行船有些兒少見,給璉兒頑,那一套黃玉做的九連環給珠兒,這匹雀金呢給元春,那兩匹大紅的哆羅呢還過得去,給敏兒做件褂子倒好,也不能忘了睿哥兒,聽說睿哥兒已經讀書了,這塊澄泥硯還算精致,我也要了,好給睿哥兒送去。”
王夫人聽她自始至終都記掛著賈敏,還未如何,便聽竇夫人笑道:“正是,我也覺得姑太太穿紅好看,可巧門下孝敬了我們老爺兩匹大紅羽紗,我也想著等中秋姑太太送節禮來,回送給姑太太呢,不知姑太太今年的節禮可送來了?”
最后一句話卻是問王夫人,王夫人只得道:“還沒送來呢,倒比往年遲了幾日。”
竇夫人立時笑道:“千里迢迢的,哪能那么準,說什么時候到就什么時候到,途中出了些變故,或是遇到了不好的天,不利于行程,也未可知。”
賈母點頭道:“這話有理。”
向王夫人說道:“你也別嫌晚,姨太太家添了長公子,連著報喜,才早了兩日,我料想再過幾日,敏兒家的節禮也該送到了。”
王夫人只得點頭稱是。
正在這時,便聽門上有人通報說姑太太送節禮來了。
竇夫人聞言登時一笑,賈母則更是歡悅,忙命人進來,無非是問些賈敏一家如何,也沒什么別的可記述之處,倒是竇夫人問了好,收了賈敏送給他們一房的禮,又得了賈母庫房里的珊瑚樹,心滿意足地坐車回了東院。
可巧賈赦正在把玩新得的扇子,見狀順口問了一句,道:“別的東西也罷了,瞧著像是妹妹送來的,這珊瑚樹如何得的?我依稀記得倒像是母親的梯己。”
竇夫人笑道:“正是老太太賞我的。”
賈赦聽了,愈覺詫異,道:“母親竟舍得開庫房拿梯己給你?這一株珊瑚樹母親素來寶貝得很,我記得二老爺成親那一年,覺得珊瑚樹擺在新房里好看,撒嬌著央求了好幾回母親都沒舍得給他,如何今兒反給你了?前兒給你的那頭面,也是母親當年的嫁妝。”
竇夫人道:“不過幾件東西,老爺就覺得出奇了?咱們已不管家了,得幾件東西不為過。和這幾件東西相比,我瞧二太太倒愿意管家。”
提到這個,賈赦不禁氣道:“真真不知道你是如何想的,母親叫你管家,你居然推辭,你難道不知道榮國府本就該咱們當家作主的?”
竇夫人立時反唇相譏:“老爺知道什么?管家原就是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兒,你還當現今是國公爺在的時候呢?便是老爺,住在榮國府里我都覺得惶恐呢,還讓我管家!我如今都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老爺和璉兒。”
她進門不久,賈母有意讓她管家,王夫人亦假意把手里的事務交給她管,故她當時便見到了賬冊,心中著實駭然,開銷之大,竟是進項的兩倍不止。雖說她明白必然有人從中貪墨,但是老家人在此經營日深,一時之間難以撼動,有賈母坐鎮,他人別想蠲免,免得失了府上的體統,因此她幾經思索,又請教了李母,當機立斷推辭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