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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聽了來龍去脈,亦覺驚心,又有些害怕,忙勸道:“我勸哥哥竟是消停些的好,別因小失大,反而惹禍上身。想當初,南安王府的郡主在京城橫行,何等頤指氣使?現今如何?竟連個好郡馬都選不得,只嫁個紈绔。若說其中沒有林如海的手筆,我卻不信,怎么就那樣巧,郡主抵達西海沿子前偏就沒了未成親的俊才?這么些年來,我瞧林如海此人貌似儒雅,實則果斷,性子又狠辣太過,半點不留情,不然也不會一日三遷,做了兩淮鹽運使。要知道,甄大人今年進京述職,也盯著鹽課御史呢,偏生被林如海得了去。”
說話之間,王夫人忽然想起林如海母舅家的表兄似乎曾在云南為官,也有什么同年故舊亦在云南做過官,是否已經左遷王夫人便不知道了。
王子騰聽了,不禁沉吟起來,隨即卻搖頭道:“無妨,橫豎我不出面,事情是葉停做的,與我有什么相干?便是林如海查出來,也只會查到葉停頭上,葉家已敗,葉停沒了父母,自己又無本事,諒他想不到我的身上?!?
王夫人嘆道:“我只怕連累哥哥?!蓖鹾乐拦倘涣钊诵耐矗潜绕鹚踝域v卻是她的娘家依靠,王豪算什么?終究有些事還依靠他們榮國府呢。
又問道:“哥哥到底是什么主意?如何借刀?如何殺人?”
王子騰淡淡地道:“他林如海不是秉承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么?他如今可是身在揚州,聽說揚州山清水秀美人兒眾多,才子佳人俱是佳話?!?
王夫人登時聽住了。她雖是內宅婦人,卻也知道揚州花街柳巷之名,更有本地許多鹽商大賈單買許多細巧瘦弱美貌的女子調、教,授以琴棋書畫歌韻舞藝,都說是養女,送與過往官員,好請諸位官員額外照應一番,難道哥哥竟想引得葉停設法將林如海誘入花街柳巷?又或者送人進林家,好亂其內宅?早聽說朝廷律例,不許官員涉足花街柳巷等處。
王夫人欲待細問,卻覺得此事極不堪入耳,遂不再言語了。
她卻不知王子騰之計比她想的更為歹毒幾分,葉停又暗暗籌劃,竟想讓林如海就此身敗名裂,直到后來得知后她亦驚心不已,卻是后話不提了。
王夫人又同哥哥嫂嫂說了些家務事,用了一頓午飯,方起身回府,先去給賈母請安。
賈母所居院落本就是榮國府中一等一的所在,雖無榮禧堂之軒昂壯麗,亦無東院之小巧別致,但是賈母生性風雅,三進大院疏落有致,布置精雅。今已進九月里了,黃花如醉,紅楓似火,越發有一種熱鬧的好看,風一吹,桂子飄香,更覺沁人心脾。
王夫人有些恍惚,不知不覺,距離寶玉抓周也有數月了,想到賈政因那日之故不喜寶玉,心中不由得十分擔憂,幸而還有賈珠爭氣,極得賈政喜愛。
想到這里,王夫人一面嘆氣,一面往里走去,忽見幾個婆子抬了兩盆白海棠花走在前面,枝葉如碧,花瓣似雪,便揚聲問道:“哪來的花兒?送到老太太房里的?竟是白海棠,倒少見。誰家送的花兒?我才回來,還沒見帖子呢?!?
婆子聽到聲音,忙站住腳,轉身道:“回太太,是賴家孝敬的。”
王夫人聽說是賴家,眉頭一松,賴家極得賈母心意,賴嬤嬤又是賈母的心腹,賴家父子都是管家,現今賴嬤嬤的孫兒賴尚榮更是得了恩典放出去,也讀書識字的,奶娘丫頭婆子服侍著,便是王夫人也不敢小覷他們家,遂笑道:“他們家有心了。”
婆子們聽了,乘機笑道:“可不是,這是送給寶玉的呢?!?
王夫人聞言一愣,道:“寶玉素來愛紅,玫瑰花兒、石榴花兒都是他所鐘愛的,再不濟,桃花也使得,怎么今兒卻改了性子,喜歡白海棠了?”
婆子們何嘗不知寶玉的癖性,便是丫鬟嘴上的胭脂他也愛到了十分,常常吵著要吃,只不敢讓賈政知道罷了,遂笑道:“清早鴛鴦姑娘抱著寶玉去園子里,寶玉便說白海棠潔凈,可巧讓賴大家的聽到了,這不,就送了兩盆極好的白海棠來給寶玉擺在房里?!?
王夫人點點頭,當先一步進去了,婆子們抬著白海棠跟在其后。
卻見鴛鴦抱著寶玉在廊下看鸚鵡,逗得寶玉一張臉兒如春花初綻,湊在鴛鴦脖頸處聞她臉上的香油氣,見到王夫人,鴛鴦忙走過來,輕聲提醒道:“老太太今兒心里不爽快呢,太太且仔細些,先去換件衣裳再來罷。”
王夫人亦悄聲問道:“怎么?出了什么事兒?”
鴛鴦道:“史家大老爺今兒一早沒了,偏太太出去了,故只打發大太太去了。”
王夫人心內著實吃了一驚,臉上亦帶了些驚疑之色,道:“好好兒的,史家大老爺怎么沒了?前兒不是說只是風寒么?原非大病,咱們還送了好些藥呢?!?
鴛鴦嘆了一口氣,面上帶了點惋惜,說道:“便是小病才要了命呢!史大老爺那樣身強體壯,早先誰不說史大老爺將來繼承爵位,從了軍,再有二老爺三老爺幫襯,定能光宗耀祖。誰承想命運不濟,史家舅太爺尚且無事,大老爺卻沒了,身后也沒個兒子,這一房竟絕了。”
王夫人奇道:“何出此言?史家大太太不是有了身子?哪能絕了呢?”
鴛鴦搖頭道:“若真是個哥兒倒好,將來爵位還是大老爺這一房的,偏生大老爺一病沒了,史家大太太傷痛不已,動了胎氣早產,掙扎著生下一個姐兒,便因血崩沒了?!?
王夫人聽了,心頭大慟,想起素日兩家交情,不覺流下淚來,語氣略帶哽咽,道:“怎么偏他們這樣多災多難,不說史舅太爺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悲痛,便是這個才落草的姐兒,生來就沒了父母,將來可如何是好呢?”
鴛鴦也嘆道:“可不是這么說呢,舅太爺覺得史大姑娘命不好,克著父母了,又是個女兒,心里好生不喜,連問都不曾問,如今都是史家二太太抱在身邊照料著?!?
王夫人聽了,嘆息不已,忙去換了一身素服,方去賈母房中道惱。
賈母正在房內倚著靠枕垂淚,角落里正放著兩盆才送來的白海棠,寶玉蹲在花盆前揪花瓣兒,身邊站著鴛鴦玻璃等丫鬟,見到王夫人,賈母便道:“真真是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昨兒個還好好的呢,說想吃東西,家里沒有,特特打發人去外面買回來,不曾想,今兒一早起來,氣兒都沒了,我就這么一個大侄子,怎能不讓我傷心呢?”
王夫人只好上前安慰道:“史家大老爺已經去了,逝者已矣,老太太好歹留心自個兒的身子,莫悲痛太過了,反讓史家大老爺地下不安。”
賈母抹了淚,道:“我理會得,史家料理兩個人的喪事,你們也精心些。”
王夫人連忙滿口答應,次日果然與竇夫人同去。
竇夫人的兄弟竇晨已于今春中了進士,選為翰林院庶吉士,端的清貴,平常教導賈璉時,賈璉亦常帶賈珠同往,故王夫人待竇夫人不同往日,將昔日之心盡皆收了。
因史家老太爺此時尚在,悲痛太過,其子其媳的喪事辦得并不是十分熱鬧,饒是這么著,也是人來人往。史鼐史鼎都告了假,兩對夫婦忙得腳不沾地,尤其是史鼐,既要招呼來客,史鼐的夫人又要照顧未足月之侄女,更比旁人忙了十二分。
忙完喪事,史家老太爺再承受不住喪子之痛,就此一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