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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林家故交親友不少,德才兼備者多,今日所請的正賓、贊者、贊禮、擯者、執事等個個非富即貴,她們縱有心思,也不敢出口玩笑,只是推她們去陪黛玉。
比起薛寶釵十五歲生日時在榮國府只是擺酒唱戲地熱鬧,未曾及笄取字行禮,黛玉的笄禮十分繁瑣而細致,皆按古禮而行,絲毫不遜林睿之冠禮,待得禮畢,已是半日之后了。
寶釵看畢,心里十分酸澀,又覺得羨慕。
如今二人的身份天差地遠,她又秉性端莊厚道,倒無嫉妒之意。
她想到自己在榮國府做生意的場面,與其說是做生日,不如說是賈母挑明自己的年紀,意欲讓母親為自己找人家,而她和母親只當不明白,在榮國府里折騰了這么些年,雖然最終成就了金玉良緣,終究家業敗落,再無前程。
薛家已敗,哥哥無能,好在素日他雖囂張跋扈,卻不曾傷人性命,經歷這么些事情,他見現今已收了心,老老實實地跟著薛蝌做生意,有柳湘蓮額外的照應,倒還平安。他們家已經一無所有,而寶玉還有賈母的梯己,又有賈母的許諾,薛姨媽方含淚送她上轎,嫁給了如今還渾渾噩噩未曾從榮華富貴中抽身而出的寶玉。
也許,這就是命罷?金玉良緣的命!
什么金玉良緣?若是金玉良緣,豈會落得如此?一金一玉,和尚道士的話自己的父母信了,為了這個籌謀多年,誰知到頭來是一場空。
看到探春和湘云時,寶釵又覺得心里安慰了好些,她們的將來還不知在何處呢!探春品貌俱全,只可惜有了現今的身份,莫說達官顯貴之家,便是尋常百姓之家也未必嫁得,賈母帶她出來,想為她打算,可惜只能枉費心思。至于湘云,明知史家敗落,湘云寄居,今年也將十五,衛家遲遲沒有消息,衛若蘭遠在粵海,似無回京之意。
因都看著黛玉行禮,不曾留心寶釵的神色,亦不知她的心思,獨賈母以手帕拭了拭眼角的一絲淚光,心里嘆息不已。
賈家落敗,然畢竟是林家的岳家,所以林如海賈敏都請了賈母來。旁人背地里笑話賈家,面兒上卻顧及林家的顏面,又見賈母八十余歲的年紀,頭發眉毛花白,身上早沒了昔日的鳳冠霞帔,心里不覺生了三分憐憫,言語之間倒也彬彬有禮。
南安王府和賈家有積年的交情,見狀,南安太妃嘆了一口氣,和和氣氣地和賈母說話,道:“老太太如今可還好?若有為難之處,只管打發人告訴我去。”
她有心把孫女嫁給林智,自然要交好賈敏的娘家,也是一份善緣。
賈母淡淡一笑,她形容蒼老,然神態平靜,叫人看了肅然起敬,道:“有我這女兒照應著,一切都好。雖說家業敗落了,可人少了,是非也少了,倒覺得清靜些。我如今不求別的,只求這些孩子們平平安安,也就是了?!?
善待賈母的人有,不喜的亦大有人在,此言一出,便有笑問道:“府上出了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見老太太長子的蹤影?”
世人都知賈赦被賈政占了正院,兩家不和,故遠走他鄉。
聞聽這話,許多目光都看向賈母,等她回答。
賈母心里雖是羞怒異常,面上卻不顯,正欲回答,忽聽賈敏笑道:“多謝許太太費心留意此事,不過我這位哥哥已經在趕回京城的路上了,想來他抵達京城時,許太太必定得到消息。京城出事時,消息傳到我哥哥那里,一來一去,他又要請假得了準許才能離開,故此今尚未到。原本我們早得了消息說正月必能進京的,誰知如今還沒到,心里正擔憂呢。”
一語未了,便聽丫鬟進來笑道:“太太,大舅老爺回到家中不見老太太,聽說今日是姑娘的好日子,便親自過來接老太太回家,如今老爺已請入書房說話?!?
早在許太太說話之前賈赦就到了,只是府里多是女眷在場,他自然不能親至。
☆、第101章:
書接上回,聽到丫鬟之語,廳中便聞得一陣輕笑。
南安太妃道:“好丫頭,消息送來得恰到好處?!?
然后,她含笑向許太太道:“聽到了不曾?賈將軍已經到了京城,自是為了賈老太太來的。咱們都知道,離京城遠的,一時半會都得不到消息,故而閉塞些。算算時間,賈將軍一得消息就啟程,正該這時候抵達,并不晚。”
他們四王八公是老情分,縱是榮國府敗落了,也非這些暴發新榮之家可以隨意諷刺,何況還有賈璉在呢,其岳家現今正有蒸蒸日上之勢。雖說樹倒猢猻散,墻倒眾人推,可是想到他們家沒敗落前和自己家都是一樣的富貴繁榮,敗落了卻落得如此,心里不免有些凄然之感,少不得照應些,省得叫人說他們這些人家都是冷心無情的。
況南安太妃有心將孫女許與林智時,亦曾聽說賢妃和許家的打算,今日相待,自然不給半點兒顏面,也是討好皇后一脈的意思。
比先前,林智的身份又高了一層,相國次子,誰不想結這門親?
早在丫鬟開口時,許太太便紅了臉,只覺臊得慌,再聽南安太妃此語,更是如坐針氈。
賈敏微微一笑,吩咐丫鬟道:“舅老爺一路風塵,想來抵達京城后未及打理,叫廚房里送一桌席面到書房,且作洗塵之宴,今兒舅老爺接了老太太家去,咱們家也熱鬧完了,明兒再下帖子請舅老爺好生吃一頓酒?!本痛瞬黹_。
不管昔年賈赦和賈政有多少嫌隙,總歸是賈家子弟,他的到來,也讓賈敏心中塊石落下,雖說賈赦半點本事都無,但賈家有一家之主坐鎮,旁人不敢相欺。
丫鬟答應一聲,自去吩咐。
南安太妃轉頭向賈母道:“先前老太太一人帶著孩子住,任是誰都不大放心,如今賈將軍回來了,賈將軍又極有孝心,府里有了主心骨,想來日子漸漸就好了?!焙螞r賈赦雖然無能,卻有一個極精明極能干又深得長慶帝重用的兒子。
賈母唯唯稱是,暗暗苦笑。
賈赦一房和賈政一房的嫌隙已經二三十年了,以賈赦的心胸,得知賈政一房敗落如斯,只會小人得志似的歡喜,哪會有半點擔憂,日后又豈會對剩下的幾個孩子用心?他這一回來,為的是自己,并不是二房,不過是不想落下不孝之名罷了。
正如賈母所言,賈赦此時對林如海道:“若不是為子孫計,我如何會走這一趟?”
別人都道家丑不可外揚,然而賈赦糊涂慣了,過了這些年也沒比從前明白幾分,再說林如海是他嫡親的妹婿,聽到耳中也不會傳揚出去。
林如海微笑道:“內兄如今不該為子孫打算么?”
賈赦想到賈芾賈茂兩個孫兒,又有陳嬌嬌隨賈璉赴任后生下的一子一女,不覺笑容滿面,對林如海的話十分贊同,道:“可不是,我不就是為了孫子才來的?我先前并不愿意回京的,那一房壞了事我只有歡喜,豈會擔憂?原本該我的家業被他們這樣敗壞殆盡,我心里恨得了不得呢!偏生太太他們都說我不能不管老太太,也不能不管他們,不管老太太是為不孝,不管他們是為不悌,于子孫名聲不好,遂催著我來了?!?
悌,弟順兄也,然心在弟旁,亦友愛兄弟姊妹也。
賈赦半點不在意悌之真意,奈何妻子讀書明理,兒子科舉出身,極重孝悌之道,想到自己若不去,別人說自己不孝不悌,未免累及子孫,只好來了。雖然如此,可每想到祖宗傳給自己的基業就這么沒了,心里依然憤恨難休。
林如海笑道:“內兄該來的,再不來,名聲就壞了,前兒也有人問內兄怎地沒有半點消息。我當時說內兄已在途中,只不知行程如何。我原是實話實話,偏生有人不信,只道我是搪塞他們。可見他們都覺得內兄定會不至,亦實為不孝。況泰水大人畢竟八十多歲了,內兄不管,當真是千夫所指。雖說從前有些不睦,可追根究底,也有內兄為人處世在里頭。如今內兄子孫滿堂,又皆爭氣,二內兄家卻如花木凋零于秋后,內兄也該了卻先前之氣了?!?
賈赦嘿嘿一笑,面上果然浮現幾分得意之情。
不錯,他子孫有為,賈政一家都獲了罪,這就是風水輪流轉,如今轉到了他們大房。
如果沒有那么些往事,賈赦說不定一點兒都不恨賈政,偏生有那么些事情出來,自己就是有一番孝悌之心,在想到那些事情時也都沒了。
從前祖父、父親在時,極疼賈政,他們征戰時不在府中,回來時皆考校賈政讀書,將他安置在榮禧堂正院居住,只說自己淘氣,每每非打即罵,從不曾想過學堂里的風氣如何能教好自己?當時相比賈政的老實,自己確實淘氣些,可是自己不過七八歲年紀,淘氣又有什么不對?他那時候年紀還小呢,賈璉自小淘氣,如今不是比老實的賈珠更有前程?后來自己喜歡金石書畫一道,他們只說自己玩物喪志,愈發不喜了。
他年輕的時候一味怨恨父母,不懂其中的道理,如今倒明白了一些,可惜已經晚了。
虧得有祖母護著,賈赦方平安長大至娶妻生子,卻也搬進了東院再不曾挪動過。然賈赦的祖母畢竟上了年紀,又是寒門出身,沒有多少見識,哪能教得好賈赦?也因其祖父、父親都不管賈赦,賈赦方一事無成。襲爵時,賈赦雖已三十來歲,卻文武皆不成,數次未曾考過,后來圣人想到賈代善的功績,方勉強封了他一等將軍。爵位從國公一降至一等將軍,當時住在榮禧堂尚未搬離的賈母也惱了,等到守完孝搬走時,卻不曾提起將榮禧堂給賈赦。
越是如此,賈赦越是無法無天地胡鬧,直到娶親竇夫人,才漸漸改了些。然而,這些往事樁樁件件湊在一處,賈赦早對賈政沒有絲毫善心了,對賈母倒還有幾分孝順。
賈赦嘆道:“在外面帶著孫子們頑,三個孫子性格迥異,芾哥兒還好些,下面兩個一個比一個淘氣,最小的莽哥兒天生一副貪財的性子,只有他得別人東西的,自己的東西總是舍不得給別人,哪怕是一塊點心吃不完了還得藏起來。每見璉兒和璉兒媳婦總是仔細教導這幾個孩子,并未因他們的性格而有所偏心,我才知道,這才是正經做父母該做的。不過,我雖有怨念,可想到老太太八十多歲的年紀,就算沒有他們的話,我怕是忍耐不了幾日還是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