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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跳進了沒有路燈的小巷,看不清身影,但聲音卻依然很大:“不是我的車,不關我的事。我就橫,我就橫……”
莫非這廝吃興奮劑了?!
要是老板回來,見我招了只與他有過節的妖怪回家,還不把我解雇了!
我急得直跺腳,顧不上被別人聽到,大聲喊:“墨九,你要敢進易道堂,我就跟你拼命!”
“隨他去……”身旁兀地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
我怔了怔,扭頭一看。
易道不知什么時候已站在我身邊,臉色黯淡,發絲上全是灰,風塵仆仆的樣子。發絲下那雙眼睛泛著暗紫色的光,映著路燈貓瞳似的閃閃爍爍。對著墨九的方向,慢慢散開,又慢慢縮起。
“老板……墨九他……”
“他正得意,不理他。”低下頭,那雙紫色的眸子轉向我。從懷里掏出一個熱乎乎的白色一次性飯盒放到我手上,“今天的晚飯,沒涼。”
打開飯盒,見里面排著二十幾只白白嫩嫩的餃子。還冒著熱乎乎的水汽,熏得心尖軟軟的一熱。抬起頭望著他,眼里霧氣氤氳,不知道該說什么。
冷峻的面容在煙火的雕琢下精致得像玉雕,長長的睫毛眨了眨:“秦相容說外邊不好玩,你可能會提前回來。大年三十你們要吃餃子。”片刻,抿抿嘴,“不喜歡?我給你找飯……”
見他轉身要走,急忙踮起腳擁住了他:“謝謝老板?!?
他的身體僵得像塊呆木頭,直直地杵在原處,一動不動。
“老板,你吃餃子嗎?”半晌松開手,問他。
微微斂眸:“可以吃一個?!?
“回家吃餃子去?!?
周圍的煙火響得越來越疾,熱鬧無比。紅的綠的紫的光不斷閃爍,照得小巷恍若白晝。
墨九坐在店門口狹窄的樓梯扶手上,不耐煩地嘟囔著:“鑰匙鑰匙,快拿鑰匙。鑰匙鑰匙,快拿鑰匙……”
過新年了。
(易道堂第五話 骨魅完結)
【番外:一夢良因】
63、第一章
明崇禎七年,天下大旱。
禾苗盡枯,莊稼絕收,匪亂四起。張獻忠率部入川,不少富戶紛紛攜家帶口,由陜,渝,黔,藏幾地逃離家園。天府之國十室九空。。
祈安是鄂陜交界處一個的小縣。時逢旱災,局勢混亂,又經過好幾次兵匪洗劫,原本安靜祥和的小縣城幾乎成了一片廢墟。不少從四川逃出來的人聚集于此,戰戰兢兢惶惶不可終日。
縣城東邊的薛家當鋪里,幾名家丁身背砍刀守在門口,以防有人搶劫當鋪。
當鋪門口排了一條長隊,有那穿得破破爛爛的老農心疼將御寒的棉衣遞上柜臺,掌柜看看便扔出來,冷冷道:“不當!”
隊伍中間擠著一老一少。老太太兩眼精亮,身上的素色背子平整的沒有一絲褶皺,頭山包著塊花頭巾。她身旁的柔弱少女挽著兩個小發髻,身著淡藍色比甲,內套灰色小褂。整個人瘦得像柳枝兒一般,風一吹便要飄起來似的。氣質淡雅恬靜,膚色看上白皙細嫩,只是罩著一層淡淡的黃色。害饑荒的年景,很多人臉上都有這種黃色,經年挨餓餓出來的,人稱“餓殍兒黃”。
十六歲的曲良因祖籍蓉城,本來家境頗豐。曲家世代經商,在城里有七家蜀錦鋪。家中良田千畝,仆從若干。
曲良因出生才一百天就跟揚州鹽商巨賈杜家的公子訂了親。說起這段姻緣,蓉城人皆嘖嘖稱奇。曲良因的未婚夫杜君業是個奇才,三歲識字,七歲便能看懂家中賬冊。八歲那年杜君業突然跟父母說,蓉城曲家臘月將添一位小姐,那便是他的妻子,請父母前去提親。杜老爺半信半疑,請了在蓉城小住的揚州名士前去打聽,正巧碰見曲家為女兒辦百日宴。聽名士說明緣由,曲氏夫妻覺得杜君業同女兒是天作姻緣。又見杜家家大業大,歡喜不迭,替女兒定下了這門親事。還趁著喜氣給女兒起名良因,取佛語中好因緣之意。
之后兩家經常往來。在杜家公子的強烈要求下,曲良因逃過了纏足之痛,又免去了每日背誦三從四德列女傳,生活快樂無憂。只等長大后嫁到揚州,相夫教子,與她文采風流的夫君相伴白頭。她十五歲時,兩家正要商議把兩人親事辦了,曲良因的母親突然病重。曲良因是個孝順女兒,主動要求推遲婚期,留在家里侍奉母親湯藥。
一年后曲良因的母親去世,匪亂又起。曲老爺見匪害太兇,索性帶著家人細軟投奔揚州親家,順便送曲良因出嫁。走到半路,守家的家人追上來說家里二間鋪子被強盜燒了。實在心疼家里的產業,曲老爺又帶著二兒三兒返回蓉城,讓大兒護送妹妹繼續趕往揚州。不料曲老爺剛離開四天,曲良因一行人就遇到了搶匪。在大哥的拼死保護下,曲良因同奶媽李嬤嬤一起逃了出來,卻同大哥失散。
一老一少兩個女人從未出過門子,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幸而在路上遇見了一戶與曲家有商業往來的人家也在逃難,李嬤嬤苦苦央求,人家才讓她們搭車,將她們從荒郊野外稍到祈安。主仆二人托回家的蓉城人往蓉城帶了口信,眼巴巴等家里回信,一等就等了四個月。
因逃難的人太多,周圍又兵荒馬亂的,祈安所有東西的價格飛漲。兩人在河岸邊租了間破窩棚居住,租金繳得早,能支撐到第二年三月,吃食的用度卻是必須要花費的。曲良因當掉了隨身帶著的陪嫁首飾和值錢的衣物,從養尊處優的富家小姐變成了逃災盲流。
大旱之年,地里幾乎顆粒無數。八月還是糧食收獲的季節,一升小米就賣到了一兩銀子,曲良因只能和李嬤嬤尖起嘴唇喝薄粥。從小嬌生慣養,她哪里吃過這種苦頭,很快原本潤澤可愛的雙頰就凹了下去,人瘦得脫了形。
但米價還在一直漲,九月份小米已漲到二兩銀子一升。眼看著糧價還會上漲,曲良因同李嬤嬤商量,決定把杜君業送給她的訂親玉佩當掉,換點小米過活。
在當鋪排了半天,終于排到了她們。李嬤嬤小心翼翼打開布包,取出那塊九瑞環龍佩踮起腳遞給掌柜。掌柜小心接過,仔細瞧了瞧,對李嬤嬤道:“老太太,這塊玉是上等貨色,給你一兩銀子吧。”
見掌柜蓄意壓價,曲良因忍不住出聲:“掌柜的,這玉佩價值萬金?!?
掌柜輕聲一笑:“小姐,今時不比往日,珠寶玉器沒人要。一兩銀子已經是我照顧你們孤兒寡母了,若不當我也不勉強?!?
李嬤嬤磨了好一番嘴皮子,終于將價抬到五兩銀子。那確實是上等和田暖玉,是寶貝,平常價值連城。但戰亂中也就值五兩銀子,五兩銀子能買兩升半小米,夠兩人喝一個月薄粥。
當了玉佩,又到米店買了小米。李嬤嬤在米袋子上蓋了塊破布,兩人手挽著手故作鎮定往前走。因為米店外總是圍著一圈餓得有氣無力的流民,眼巴巴地盼著別人能弄丟幾粒米。聽說前兩天還發生過在米店門口搶糧的事,兩人不得防著些。
果然,見兩個女子從米店出來,有幾個不懷好意的流民跟了上去。才走出米店百米不到,一個男人突然發難,沖過來揪住李嬤嬤手腕上的米袋就拖。
李嬤嬤年輕時做過下等仆人,老當益壯。雖然這陣子吃不好睡不好,身上還存著些力氣。她趕緊將米袋抱住懷里,扯開喉嚨大聲嚷起來:“強盜啊喂,抓強盜啊喂!”
曲良因嚇得不知該怎么才好,只知道舉起拳頭朝強盜頭上亂捶。但她的拳頭根本沒有力氣,打在強盜身上一點作用都沒有。
眼見懷里的米要被搶走,李嬤嬤往地上一坐,強盜那邊又用力一拖?!斑病钡囊宦?,米袋子裂開。金燦燦的小米流泄一地,刺得周圍所有人眼睛貪婪地一亮,慢慢地圍了過來。
主仆二人心里頭頓時透心涼。
這些人餓得臉色發綠,眼睛瞪著地上的小米發出通紅的光,當場吃了她們也是有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