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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門口,將水遞給老嫗:“老人家請。”
老嫗一邊看著她的肚子,一邊接過碗:“娘子有身子了。”
“是的。”曲良因羞噠噠地低下頭。
老嫗眨眨眼:“娘子可知,有的孩子生得,有的生不得。老生給娘子講一個故事吧。”
準母親都特別敏感,聽到別人說一點同孩子有關的事耳朵就不由自主地支了起來。
西周年間,有螣蛇名易,私自墮世,吞優曇缽羅,阻轉輪圣王下世,釀西周大亂。
后伏羲遣上古雨神赤將子輿與其鏖戰三天,赤將子輿使靈雨滅螣蛇周身之火,剖其腹取心重塑優曇缽羅元身,散其魂魄于洪荒大地,棄其肉身于魔仙流放地混沌之界。然雖失魂魄,螣蛇神力不失,肉身漂浮混沌之界一陣后集混沌之界怨氣而生,化成螣蛇妖尸。
此妖尸擁螣蛇神力,其能不差于天龍,應龍。但其體中無生氣,不死、不老、不滅,被天地魔三界摒棄在眾生六道之外。在三界以怨為力、以仙妖魔人修行魂魄與鮮血等物為食。浪蕩無依,流離失所。
顧不上曲良因難看的臉色,老嫗接著把話說了下去:“妖尸無生氣,仙妖魔人鬼冊皆無其名,不該有后。要是有人懷了妖尸的孩子,此胎定是逆天逆地逆魔之胎,仙妖魔人鬼畜皆可誅之。懷此胎的女子若是想保平安,便得把這孩子給落了。”
越聽越不對勁,曲良因行了個禮告辭。連碗都沒要,轉身便要回屋。
身后老嫗眼里突然閃過一道狠毒的光,右手化成一副毛茸茸的利爪,朝曲良因的腰間一抓。在靠近門框的一剎那,指尖嗤的一下冒出火燎似的白煙,疼得老嫗飛快將手縮了回去。
就在這時,一只手從旁邊伸出,掐住了老嫗的脖子。剎那間,老嫗的身軀被一團黑色火焰包裹。她哼都沒哼一聲,身形便陡然散開。
聽到后面莫名其妙沒了聲響,曲良因扭頭一看,哪里還有老嫗的影子?只有易道背著一堆山貨站在門口,手里拎著整張銀灰色狐貍皮,上面長著四條尾巴。
“渾家怎么站在門口?”語調仍那么溫和,話語像是在詢問,中間卻隱隱藏著股責備的意味。
恍惚看見狐貍皮上冒著絲絲熱氣。曲良因后退一步:“我下次會小心。”
68、第六章
易道用那張狐貍皮給曲良因做了條毛茸茸的圍脖,可曲良因從來不戴,收在衣服箱子里,連看也不敢看。她嘴邊常常掛著的笑容少了,說話也少了。
易道似乎沒察覺到妻子的變化,或許他根本沒有精力去察覺。他非常忙,忙著將吃的穿的東西往院里搬,還在院里打了口井。忙著在屋梁的每個角落蝌蚪狀的符文,忙著在加固屋頂的朱砂網……
不知道為什么,他的精神越來越差,曾經精光熠熠的眸子慢慢黯淡起來。還經常發呆,常在做家務的間隙往角落里一坐,眼睛半睜半閉,似睡非睡。一次正燒菜,他拿著鍋鏟也這么發起了呆,直到鍋里竄出了黑煙才猛地一驚。
女人比男人敏感得多,易道沒發現曲良因的變化,曲良因卻清晰地把易道的所作所為看見眼里。心中疑竇重重,枕邊人又從不解釋。曲良因心力交瘁,郁郁寡歡。
一天晚上她突然做了一個夢。
夢里她身穿純白色的青蘿紗衣,側身坐在一條金黃色大蛇粗壯的背上,在深深淺淺的云霧中向上蜿蜒穿行。 慢慢的,云層越來越亮上方出現了一片亮光,越來越亮……
終于,如巨龍出水一般,大蛇負著她沖破云層一躍而起。
霎時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茫茫云海不斷翻滾,似海似浪,此起彼伏。云海遠端,一輪紅日躍出云層,萬物生輝,沉淀了世間所有的渾濁。
身下的大蛇緩緩展開一對十幾丈寬的,金燦燦明晃晃耀眼翅膀。微微抬起頭,輕聲道:“阿霖,這便是九天之上,最暖和的陽光了。”
曲良因夢見自己小心翼翼地從大蛇背上站起身,學著它的樣子,張開雙臂,讓長長的衣裙在空中自在飛舞。
一人一蛇,就這樣靜靜懸浮在云端之上……
從夢中醒來,身上仍暖洋洋的,仿佛仍沐浴著溫暖的陽光。可眼前卻是黑呼呼一片,屋外炸雷一聲接一聲,凌厲的風嗚嗚咽咽鬼哭狼嚎般尖叫肆虐著,吹得屋外幾十掛風鈴瘋狂地撞擊,像極了戰場上刀來劍往的聲響,鏘啷,鏹啷……
“夫郎,我害怕……”她小聲道。
旁邊的人沒回應,連呼吸都不聞一聲。她伸手往邊上一摸,只摸到冰涼的被褥,易道不在。
披上衣服扶著腰起身下床,點起油燈走到外屋,也沒見易道的影子。屋外電閃雷鳴,狂風卷著樹枝樹葉狠命往門窗上抽,整個屋子都在戰栗。這種鬼天氣,易道不會出去了吧?
她想了想,走到窗邊拉開窗栓,油燈呼的一下被風吹滅。
暴雷一陣緊一陣松的在云層中滾著,轟隆隆的霹靂聲,不禁使人驚心動魄。云層中不斷閃過耀眼到慘烈的火光和陣陣紫色的電光,撕扯著墨黑的夜空。
突然,一道金光從云中如利劍般直插而下,落在院子旁邊高高的木柵欄上,化成一抹人形。
純粹得沒有一絲雜色的銀色長發,金黃色的云紋華服。
一雙剔透的紫色眸子,眉心一點菱形朱砂。
立在墨黑色的天空下耀眼得像道光,亦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偏偏在頭發一團火焰似的朝四周揚起,周身還包裹著層煙般清淡的黑色火焰,妖氣沖天。
看著陌生的丈夫,曲良因緊緊地捂緊了嘴巴。
看見她,易道微動嘴唇好像想對她說什么。就在這時,一個火團由遠處的天上朝這幢竹樓斜撞下來,飛近了曲良因才發現那是一只怪鳥。三條腿,凸目鼓臉,表情猙獰。全身包裹在熊熊燃燒的火焰中,尖尖的嘴里發著孩童般的長嘯:“啊哦……”
說時遲那時快,易道仰身一躍凌空飛起,朝火鳥迎了上去。看不清雙方是怎么搏斗的,因為剛剛一接觸,亮到刺眼的光就從雙方身上猛地炸開,將黝黑的夜幕映得一片亮堂堂。
曲良因被亮光晃得立馬閉上眼,再睜開時,竟然看見又有一只火鳥從另一方向朝竹樓沖了下來。快得讓曲良因幾乎來不及反應,眨眼便飛到了院子上空。鳥嘴里不停吞吐著火熱的風,吹得整幢竹樓都吱吱出聲。
挺著大肚子來不及逃來不及躲。我就要死了,曲良因心想。
千鈞一發之際,一條巨大的金黃蛇尾從邊上甩過來,纏住火鳥的脖子猛地往后面一拖,瞬間將火鳥從竹樓頂扯開。大蛇的上半身依然騰在半空,與另一只火鳥纏繞撕咬。蛇身上金黃色的翅膀與火鳥火紅的翅膀纏繞在一起,掀起巨大的旋風,風沙走石……
人畢竟是人,在妖怪之間天翻地覆的爭斗前無比渺小,曲良因再也不敢看下去了。她扶著腰回到床邊坐下,聽著天上轟隆隆的響雷,還有鬼哭狼嚎的風聲。一顆心七上八下,抱著雙臂發抖。
后半夜風終于小了些,易道推開門回來了。依舊穿著曲良因做的短襟黑衫,不復剛才黃衣白發的模樣。衣服淅淅瀝瀝地往下滴著水,像是剛在水里洗過,身上卻仍有一股掩飾不住的血腥味隱隱散開。似乎是害怕什么,就那樣站在臥室門口,一雙紫眸透過屋里化不開的黑暗灼灼地盯著床邊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