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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具身體是花素見的,別擔心。不過她要是死,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其他身體附身,挺麻煩。”
“那你還是活著吧,我們兄妹折騰的人夠多了,別再招惹別人。”
他費勁地眨眨眼,呼吸聲粗得像破鑼:“聽你的,我盡力。”
沒有縫合線,用繃帶捂著會再次化膿,清理完畢就只能讓傷口這么晾著,我拿起注射器想替他打針消炎。
抬手按住我的手背:“兵荒馬亂,青霉素很珍貴,你這不省心的孩子總受傷,留著。”
撥開他的手,去扯他的皮帶:“反對無效。”
“小心你的手,別用勁,笨蛋。”他嘴上拒絕,卻抬起腰讓我動作,“哪學的打針,哥哥居然不知道。your little secret?嗯?看樣子,哥哥對你還是管得太松。”
微微有些不爽,把針頭狠狠扎下:“被打針的時候學的。”
“……”他吃痛噤聲。
打完針,他咳嗽著叮囑:“呆在屋里別亂跑,等接應的人。”說完,漸漸陷入了昏睡。
通過窗欞往外看,只看到黑到化不開的混沌,連樹的影子都看不見。除了淅淅瀝瀝的雨聲,沒有半點其他聲響。桌上如豆的桐油燈左右搖曳,咕嚕咕嚕往上竄黑煙,偶爾爆出點點燈花。
想去看看易道在哪,又放心不下重病的白知秋。想著易道是妖尸,應該不會遇到危險,又有白知秋的叮囑。耐著性子坐在床邊給白知秋擦虛汗。
坐著坐著,忽然白知秋的嘴動了下,側過耳朵一聽,他在輕聲嘟囔:“冷……冷……”
摸摸被子確實挺薄,忙把幾件換洗衣服搭在他身上,出去找被子。
打開門,走廊上連一盞照亮的燈都沒有,伸手不見五指。好在大廳的方向隱隱有說話聲傳來,還夾雜著觥籌交錯的聲音。琢磨著老板娘也許在大廳,我一小步一小步地朝大廳摸去。
沒多久眼前出現了燈光。大廳里坐著兩桌人,一桌是幾個腳夫,一桌是秦先生一家。正分別圍著兩張桌子吃木炭火鍋,銅鍋中的湯咕嚕嚕地翻滾著,大魚頭躺在白色豆花中間冒著騰騰的熱氣,上面浮著碧綠的蔥花,饞得人口水直流。
看見我,秦先生招呼道:“易太太,你也住進來了,我還說一會兒找你去呢。”一面說著客氣話,一面用筷子夾魚肉。魚肉來不及夾進碗就直接往嘴里塞,然后咀嚼著,用燙得通紅的嘴巴跟我說,“這魚頭火鍋好鮮,易太太你快坐下嘗嘗。”
旁邊的老媽子理都沒理我,只顧著夾了魚肉吃,一邊吃一邊盯著鍋,恨不得將腦袋都扎到鍋里去。
只有秦夫人捂著鼻子,一臉委屈:“我都餓成這熊樣了,怎么一吃就吐呢。”
“嘿嘿……”秦先生邊吃邊笑,“這就叫沒口福。”
“請問老板娘呢?”我問。
秦夫人驚愕:“易太太,你會說話?”
不想多解釋,只說自己有喉疾混過去。
然后說:“房里的被子薄,我找老板娘要一床。”
“在那邊,我帶你去。”秦夫人扶著腰站起身,咽了咽口水,“省得看著東西不能吃遭活罪。”
道過謝,和她互相攙扶著進了另一條走廊。這條走廊也很黑,只有拐角處的墻上點著盞桐油燈。轉過拐角,往前直走了一會兒看到一扇徐掩著的門。里面燈點得很亮,熱騰騰的水汽夾著一股隱隱的微酸味道從門里頭飄了出來,味道腥得讓我一陣惡心。
還有人在嘀咕:“他是人身,為啥還好吃好喝供著?”說這句話的是店里的伙計,“要不冒點險,咬一口就能登極樂。”
“好,你去,跺跺腳灰飛煙滅。”老板娘答。
我尋思著這里可能是廚房,老板娘正在收拾魚。邊琢磨邊走過去想推門,手剛接觸到門板,眼睛往里看了一眼,這一看,冷不丁讓我全身一個激靈。
房間里,老板娘和店里的伙計背對著我,正蹲在木盆邊收拾東西,就像收拾雞鴨魚一樣。
但透過彌漫的蒸汽,我看到那些被他們收拾著的東西是頭。
人頭。
一個個人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很完整。有的眼睛緊閉,有的眼睛微睜,被熱水一泡皮膚微紅,那種奇特的微酸的肉味從里頭一股腦地散了出來,刺激得我胃里一陣翻騰。
伸手捂住秦夫人因驚恐張大的嘴巴,正想轉身,忽然看見易道直挺挺地躺在角落里,身上亂七八糟地搭著些亂頭發碎皮之類的東西。擔心他們對易道不利,我強迫自己繼續朝里看,想看看那些人到底想做什么。
只見老板娘和伙計手動得飛快,將人頭上的頭發眉毛胡子一把一把扯下。再把褪完毛發的人頭往水里一滾,拿出來時人頭便變得白生生的,像個白白的大蘿卜。
隨手一甩,把那“白蘿卜”一甩,落進另一個木盆時,人頭眨眼間變成了胖乎乎的魚頭。
“這仗再打十年才好,”老板娘撈起盆中漂浮的頭發隨手丟到不遠處易道身上,“三天燉五百多個魚頭呢。”
我看著她那道纖瘦的背影,只覺得頭頂悚然發麻。
“五萬個魚頭也比不上一口神仙肉。”伙計也撈起一把頭發扔到易道身上,“這東西,不能吃剁不碎,也配叫大妖。”
站起身,老板娘扭了扭腰:“也不是沒辦法。會賴在咱們客棧,說明那人傷得不輕,還帶個累贅。先吃點東西,去碰碰運氣。”
我沒再敢繼續往下看。轉身攙著雙腿發直的秦夫人往大廳挪,腦子里亂得跟團麻似的。
剛轉過拐角,身后木門吱呀一聲響,一陣腳步聲傳了上來。
加快腳步跑進大廳,我呼吸一窒。
兩口銅鍋還咕嚕咕嚕地開著,鍋中央煮的哪里是魚頭,分明是兩個人頭。已經被煮掉了皮,四只黑洞洞的眼眶,臉上的肉殘缺不全,沾著白乎乎的豆花碎。
吃飯的人統統趴在桌子上,似乎失去了知覺。
想加快步子跑回自己的房間,旁邊的秦夫人瞪大了眼睛,全身僵硬得猶如木頭。也不知是嚇傻了還是嚇瘋了,一步也拖不動了。聽到身后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情急之下我把秦夫人往柜臺后那個黑黝黝的酒桶后一推,自己也鉆進去縮好。
隨后老板娘和伙計就進了大廳。
只覺得額頭上的汗泉水似的涌了出來,我緊緊捂著秦夫人的嘴一聲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