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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里,我們更關心的是羅隱的判斷:那詩描寫的不是仙境,而是鬼域。
與羅隱對坐,當在曹唐林中際遇之前,羅隱鬼詩一說竟一語成讖,這恐怕是二人當時都沒想到的。
進士曹唐,以能詩名聞當世。久舉不第,嘗寓居江陵佛寺中亭沼,境甚幽勝,每自臨玩賦詩,得兩句曰:“水底有天春漠漠,人間無路月茫茫。”吟之未久,自以為嘗制皆不及此作。一日,還坐亭沼上,方用怡詠,忽見二婦人,衣素衣,貌甚閑冶,徐步而吟,則唐前所作之二句也。唐自以制未翌日,人固未有知者,何遽而得之?因迫而訊之,不應而去。未十余步間,不見矣。唐方甚疑怪。唐素與寺僧法舟善,因言于舟,舟驚曰:“兩日前,有一少年見訪,懷一碧箋,示我此詩,適方欲言之。”乃出示,唐頗惘然。數日后,唐卒于舍中。(《宣室志》)
唐人寫志怪,非常喜歡穿插詩歌,進而成為詩化故事的一種手段。又如《宣室志》載:“晉昌唐燕士,好讀書,隱于九華山。嘗日晚,天雨霽,燕士步月上山。夜既深,有群狼擁其道,不得歸,懼既甚,遂匿于深林中。俄有白衣丈夫,戴紗巾,貌孤俊,年近五十,循澗而來,吟步自若,佇立且久,乃吟曰:‘澗水潺潺聲不絕,溪垅茫茫野花發。自去自來人不知,歸時唯對空山月……’”
主人公空山遇鬼的故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詩情營造下的空幽氛圍;或者說,所呈現出的一種純粹的詩意的世界。
這是唐人的情懷。
出現在志怪中的這些詩,跟著名詩人寫的作品相比,其實并不差,正如明代楊升庵曾言:“詩盛于唐,其作者往往托于傳奇小說、神仙幽怪以傳于后,而其詩大有妙絕今古一字千金者。”
不速之客
唐德宗貞元十七年(公元801年),揚州,夏夜。城市的燈火依次而滅。西郊有一處別墅,住著士人周濟川和他的幾個弟弟。
哥兒幾個都很好學,每每坐在一起讀書,這天晚上講學完畢,已是夜半三更,大家上床睡覺。就在周濟川快入夢時,忽聽到窗外“咯咯”有聲。在他確定不是做夢后,便起身向外窺視,于是看到了一生中最恐怖的場景:
庭院中,月色下,有個小小的骷髏,看身長不過三四歲的模樣,腦袋自然也是個骷髏。他正圍著庭院轉圈,一會兒雙手交叉,一會擺動手臂,骨節間相互摩擦,聲音令人毛骨悚然。
周濟川慌忙喊起幾個弟弟。
他們起來后,看到窗外的景象,互相對視,嚇得大氣也不敢出。
諸兄弟中,膽子最大的要數一個叫周巨川的。周巨川鼓足勇氣,沖窗外大聲呵斥。剛呵斥完第一聲,白骨小孩就跳上臺階;呵斥完第二聲,小孩已鉆進屋子;呵斥完第三聲,小孩跳上床了,開口道:“阿母,喂孩兒乳汁。”
周巨川揮掌擊去,小孩遂倒,但眨眼的工夫,又出現在床上。此時,周家仆人聽到動靜,手持刀棒趕來。
小孩繼續說:“阿母,喂孩兒乳汁。”
周家仆人在周巨川帶領下,一擁而上,用刀棒砍擊,小孩的骨架一點點斷折,可很快又聚合在一起,再次喃喃說:“阿母,喂孩兒乳汁。”
周濟川叫仆人用布囊將小孩裝起來,竟然得手。
他隨后叫仆人把小孩扔到四五里外的枯井。一路上,布囊里的小孩依舊喊著:“阿母,喂孩兒乳汁……”
仆人把小孩扔入枯井。那井似乎太深了,布囊扔進去后,很長時間都寂靜無聲。仆人大恐,急忙跑回來。
正如我們推測的那樣,第二天夜里,小孩又出現在庭院里,這一次他手里拿著昨天包裹他的布囊。緊接著,他再一次跳進屋中。
周家兄弟這覺算是沒法睡了。
周家諸人又用昨晚的辦法,用布囊將小孩裝起來,這一次用繩子將袋口系住,又拴上了一塊石頭,把他沉入河中。當然,沒過幾天,小孩又蹦蹦跳跳地來了,這一次,一手執布囊,一手執繩索。
周家兄弟提前準備了一塊巨木,將其中間鑿空,把小孩裝進去,然后用鐵葉包住兩端,用鐵釘釘牢,又墜上重石,投于大江。扔下去時,有童聲幽幽地從巨木中傳出:“謝謝你們送我棺材……”
周濟川,汝南人,有別墅在揚州之西。兄弟數人俱好學,嘗一夜講授罷,可三更,各就榻將寐,忽聞窗外有格格之聲,久而不已。濟川于窗間窺之,乃一白骨小兒也,于庭中東西南北趨走,始則叉手,俄而擺臂,格格者,骨節相磨之聲也。濟川呼兄弟共覘之良久。其弟巨川厲聲呵之,一聲小兒跳上階,再聲入門,三聲即欲上床。巨川元呵罵轉急,小兒曰:“阿母與兒乳。”巨川以掌擊之,隨掌墮地,舉即在床矣,騰趠之捷若猿玃。家人聞之,意有非,遂持刀棒而至。小兒又曰:“阿母與兒乳。”家人以棒擊之,其中也,小兒節節解散如星,而復聚者數四。又曰:“阿母與兒乳。”家人以布囊盛之提出,遠猶求乳。出郭四五里,擲一枯井。明夜又至,手擎布囊,拋擲跳躍自得。家人輩擁得,又以布囊如前法盛之,以索括囊,懸巨石而沉諸河,欲負趨出,于囊中仍云:“還同昨夜客耳。”余日又來,左手攜囊,右手執斷索,趨馳戲弄如前。家人先備大木,鑿空其中,如鼓撲,擁小兒于內,以大鐵葉冒其兩端而釘之,然后鎖一鐵,懸巨石,流之大江。負欲趨出,云:“謝以棺槨相送。”自是更不復來。時貞元十七年。(《廣異記》)
這一回,這孩子總算沒再回來。
可是,他為什么一直叫著“阿母,喂孩兒乳汁”呢?或者可以這樣揣測:小孩是周家別墅前任主人的夭折之子?也許是被謀害,這也未嘗可知。
黃泉路上無老幼。小鬼有之,老鬼也不缺。更詭異的是,人還活著時,就已經撞見了自己的亡魂。
玄宗時,長安有著名占卜師柳少游,算卦甚靈,無論貴族,還是平民,都登門求教。少游來者不拒,口碑很好。
少游晚年的一天,突有人敲響寓所大門。少游叫仆童開門。
來客手持一段絲帛,輕聲問:“素聞先生能預測人之命運,想問先生:我還有多少年人生可活?現有絲帛一段,以表心意。”
垂垂老矣的少游盤腿而坐,并不抬頭,取簽作卦。光線在昏暗中急劇地變化。室內寂靜,只有卦簽相互撞擊聲。過了一會兒,少游道:“卦已成,兇。今天太陽落山后,您命將終。”
來客哀嘆良久,求水一碗。
少游抬起頭,望著眼前的來客,感覺很面熟,但一時又想不起是誰。少游叫仆童上茶。仆童隨即愣住了,因為他發現屋子里有兩個主人,面貌相同。他不知道把茶水獻給誰。正在不知所措時,少游指著來客說:“快給客人。”
來客飲后告辭,仆童送其出門,呆呆地望著那背影消失在昏暗中。
與此同時,室內的少游聽到空中有哭聲。仆童問少游:“可識來客?”
這時候,我們著名的占卜師柳少游先生才確定剛才的來客正是自己的靈魂。他突然想起些什么,低頭打開那段絲帛,卻已化為黃紙,他不禁黯然失色:“靈魂已舍我而去,我還能活多久?”
柳少游叫仆童把室門緊閉。
他躺在榻上,安靜地等待死亡的來臨。
柳少游善卜筮,著名于京師。天寶中,有客持一縑,詣少游。引入問故,答曰:“愿知年命。”少游為作卦,成而悲嘆曰:“君卦不吉,合盡今日暮。”其人傷嘆久之,因求漿,家人持水至,見兩少游,不知誰者是客。少游指神為客,令持與客,客乃辭去,童送出門,數步遂滅。俄聞空中有哭聲,甚哀,還問少游:“郎君識此人否?”具言前事,少游方知客是精神。遽使看縑。乃一紙縑爾,嘆曰:“神舍我去,吾其死矣。”日暮果卒。(《廣異記》)
故事中,出現了兩個柳少游,一個是肉身,一個亡魂。幾十年后,也有一個這樣的故事上演。
德宗貞元初年的一天,河南少尹李則無疾而終,家人在室內守靈。此日午后,微雨凄清,紙馬飄搖,肅穆的李府大門突然被敲響。
前來吊唁的是名身著朱衣的人,自稱蘇郎中。
來到靈堂,蘇郎中號啕痛泣,顯得非常悲傷。事情之奇并不在于一個身著紅衣的陌生吊唁者突然出現在死者門前,而在于此人哭著哭著竟讓靈床上的李則慢慢地坐起來。接下來的事更蹊蹺,李則跳下靈床,跟蘇郎中扭打在一起。
李家子弟嚇得奔出室內。
直到暮色降臨,里面的扭打聲才慢慢平息。
有膽子大的,開門投去一瞥,見李則和那個蘇郎中二人并臥于靈床上,均成死尸。
再走近一看,驚異地發現:此時他們的衣服、形貌、鬢發、胡須已絲毫不差,也就是說二人都是李則的模樣,至于哪個是真李則,無人能夠分辨。其家人沒辦法,只好將二人一起入殮。
貞元初,河南少尹李則卒,未殮。有一朱衣人投刺申吊,自稱蘇郎中。既入,哀慟尤甚。俄頃,亡者遂起,與之相搏,家人子弟驚走出堂。二人閉門毆擊,抵暮方息。孝子乃敢入,見二尸并臥一床,長短、形狀、姿貌、鬢髯、衣服一無差異。于是聚族不能定識,遂同棺葬之。(《獨異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