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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苗迦說,我還不到一歲,我親爸爸就沒了。至于是意外還是生病,她不肯說。反正那年,她才二十三歲。”喵喵抱著一大杯可樂,出神地說:“她特別愛跟我講,那時候為了帶著我,多苦多苦。好像我天生就是個累贅,是個她根本就不想要的大麻煩。嘿,其實我比她更不愿意,成為她的孩子。如果我能選擇的話……至少,她當時能選擇,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我五歲之前的記憶,真的沒剩下太多。那時,我的戶口還有問題,上不了公立幼兒園,只能去私人開的。因為我不愛說話,沒少被阿姨收拾。我就記得,每天苗迦慌慌張張送我去幼兒園,不是給我穿錯了衣服,就是少穿一只襪子什么的。我一點兒也不喜歡那個又小又破的幼兒園,阿姨又胖又兇,擰人大腿可疼了。飯菜經(jīng)常會吃到剩的,還能看見老鼠跑來跑去。”她哂笑著,似乎講著一件有趣的事。
沒想到,向一鵠卻聽得認真,也一點兒沒有厭棄。他的眼神深邃而悠遠,隱匿著一抹同情與憐惜。
“剛開始,我又不會自己吃飯,是個愛哭鬼小蘿卜頭兒,經(jīng)常被大個子的男孩欺負。他們打我,還搶我的玩具,反正胖阿姨看見也不會管。我哭啊,用手扒著欄桿,不愿去幼兒園,我寧愿自己一個人呆在家里也好啊。可苗迦心真狠,她怕遲到拿不到全勤獎,就生生掰開我的手,把我直接扔進胖阿姨的懷里。她走得可真義無反顧啊……頭也不回,不管我是不是哭得,快斷了氣。”
“后來,她認識了鄭遙歌,據(jù)說已經(jīng)是當時很有名的記者了。他們開始談戀愛,他挺煩我的,苗迦就把五歲的我,又扔到了爺爺家。不過,這對我來說,倒是天堂一般的日子。我奶奶做菜特別好吃,手特別巧。我的花裙子,都是奶奶裁剪縫制的,她還給我梳了兩個小辮子,麻花的可好看了。“說著說著,她陰郁的神情,漸漸陽光明媚起來。
“我爺爺可厲害了,他會寫詩還會講故事。對,他和艾老板很像的,說話慢條斯理的,老是笑瞇瞇的,他也愛喝茉莉花茶,愛講道理從不罵人。夏天的時候,他就在桂花樹下鋪個涼席,給我打著蒲扇,給我講西游記,講水滸,講聊齋。奶奶就在水缸里,冰著大西瓜和水蜜桃,那么甜。到了晚上,她會熬好綠豆粥,再放一勺白砂糖,又甜又沙,可好吃了。”
喵喵似乎陷入了美好的童年回憶,她咧著嘴,笑得很甜。向一鵠也情不自禁,唇角微微上揚。或者,在每個人記憶中,都珍藏著兒時的美味記憶,我們不僅記住了好吃的食物,更珍重著藏在食物背后濃濃的疼愛。
“哎……我十歲那年,奶奶去世了。爺爺就像得了一場大病一樣,沒了魂一般。不到半年糖尿病嚴重了就住進了醫(yī)院。我永遠記得那個雨夜,小姑姑在美國回不來,苗迦又忙著談戀愛和籌備婚事,根本不接電話。還是鄰居們幫著我,把爺爺抬到三輪車上,大爺大媽們騎車的騎車,打傘的打傘。和我一起送爺爺去看醫(yī)生。”
“后來,苗迦假惺惺來看爺爺,被我趕走了。我們,根本不需要她可憐。我就學(xué)著像奶奶一樣,給爺爺做喜歡吃的菜。我每天下學(xué)后,先回家做好飯,然后坐三站公共汽車,去醫(yī)院給爺爺送飯、擦身、陪他聊天。其實那個時候,我很害怕,怕沒有了爺爺,那就剩我一個人了,怎么辦?沒有了爺爺,我怎么活?”喵喵古怪地笑了笑。
她側(cè)著頭,昂起來下巴,似乎想讓眼淚在眼眶里多兜兜圈子,而不會潸然落下。
“雖然,院兒里的大爺大媽們,時常幫襯和照顧我們,可胡同里也有那種壞孩子,愛欺負小丫頭的。他們,趁人不注意,就罵我是沒爹沒娘的野孩子。其中有一個,還用火柴點了我的辮子。我不敢告訴爺爺,怕他傷心。就自己拿著剪子,剪掉剩下的辮子。從那以后,我就沒留過長頭發(fā)。我也不再愛哭,我必須保護自己,保護我爺爺。后來,我就敢和大院里的男孩子打架。從打不過,到打破對方的腦袋,我就成了胡同里的小霸王。哈哈……成了大喵爺。”
“看出來了,您這身手絕對來自童子功,不白練!”向一鵠撲哧一樂,故意揶揄:“我小時候,也在姥姥姥爺身邊長大的,從兩歲到十六歲。我上高中時,父母才回到帝都。剛開始幾年,我甚至不愿意喊他們爸爸媽媽。”
“那你姥姥姥爺,現(xiàn)在……還住在帝都嗎?”喵喵試探地問。
“我姥爺八十八,姥姥八十整,都在英國和我小姨一起住。他們身體健康,晚年生活很愉悅。每年,我會用十五天的年假時間去英國陪他們。不過,他們和我父母之間的關(guān)系,比較淡漠,所以……不太想回帝都了。”他喝了口美式咖啡,淺笑著:“至于我父母,都能成為熱愛工作、兢兢業(yè)業(yè)而拋家舍業(yè)的典范。我和他們相處的時間,很少……其實,真正完美的原生態(tài)家庭并不多。家家有本難念的經(jīng),倒更正常些。不過,內(nèi)部矛盾總能解決啊,相互理解、包容……”
“喂,向一鵠,你又不是心理專家。給我講這些,我可不會付錢的。我也不相信這個……”她嗤之以鼻,打斷他:“我們家可不一樣,我沒見過我親爸爸,照片都沒見過,都不知道他長什么樣子。苗迦提起他就是死鬼死鬼的。而爺爺奶奶也從來不講,我甚至想他別再是個殺人犯,已經(jīng)給斃了吧?不過,我也不在乎他們,他和苗迦,都是我不能選擇的意外。誰讓我投胎沒投好呢?”
“我不喜歡苗迦,更不喜歡鄭遙歌。本來,奶奶走了,我就和爺爺相依為命挺好的。我們過我們的苦日子,他們過他們的炫富生活,誰都別打擾誰,挺好!可這一切,都被鄭遙歌給毀了。我十三歲那年,他們結(jié)婚第六年,兒子小小五歲了。鄭遙歌下海,掙了錢換了大房子。為了掙面子,他非要苗迦把我接回去上重點中學(xué)。生怕他的朋友議論,這個所謂的繼父,苛待了可憐的小繼女。”她突然咬牙切齒起來:“我去!”
“也許,他們也確實在為你考慮。”他遲疑地淡淡道,其實心里已經(jīng)對苗迦和鄭遙歌,有了更深刻的認識。
“見鬼!苗迦和鄭遙歌就是一對自私自利的男女,難怪他們能走到一起。為了他們的面子,他們就硬從爺爺身邊搶走了我。苗迦還不許我再見爺爺。后來,我爺爺病很重了。她還一直瞞著我,我連爺爺最后一面都沒見到。”她握緊了拳頭,狠狠道。
“我一點兒也不喜歡那個所謂的新家。鄭遙歌看不起我,甚至不許我和他們的兒子,在同一個桌子上吃飯。那個小小,跟他爸爸一樣蠻不講理,打人罵人也就罷了,還把爺爺送我的文具盒踩壞了。我打了他一巴掌,鄭遙歌就踹斷了我的胳膊。苗迦呢,什么都沒說,直接把我送進了全日制的寄宿學(xué)校,一個月只能回家一次。”
“你們不喜歡我沒關(guān)系啊,那就讓我跟爺爺一起過吧。我只要有爺爺喜歡我,就行了。”少女倔強地咬著嘴唇:“可苗迦還騙我,只要考上了重點高中,就讓我見爺爺。結(jié)果,等考試成績發(fā)下來,我才知道爺爺……已經(jīng)……那個愛吃牛奶糖,愛喝茉莉花茶的老頭兒啊,走得時候身邊竟然沒有一個人陪。你說,他得多冷多害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