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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男人,都隱藏在夜色里,默默地彼此打量著。
終于,黎漁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努力挪動著輪椅,可惜胳膊無力。
他只得無奈苦笑:“哥們兒,能給口酒喝嗎?這天兒有點兒……冷。”
華光燊盯著對方,他費力地爬起來,腳步有些踉蹌。
他走到輪椅后,渾身都是酒氣。不過,即便醉了,力氣總還在的。他推動輪椅,并不費力。卻也在心里,暗自詫異著,這輪椅上的人,似乎并無什么分量般,輕飄飄的。
華光燊把黎漁推到沙發(fā)旁,他一腳踩開了電暖氣,然后又從熱水壺里,又在一個軍綠色的搪瓷缸子里,倒了多半杯的白開水。
“喝什么酒?再喝掛了。華……華章……會宰了我。”華光燊把水杯,生硬塞進黎漁掌中。
黎漁貪婪的,把熱水杯靠近自己蒼白的臉,暖著自己。一陣風吹過,他原本包住腦袋的毛毯散落下來,露出了他完整的臉。
同樣慘白的月光,從烏云的縫隙中鉆出來,撒落在那張比鬼更冷白的臉頰上。華光燊倒吸冷氣,整個人醍醐灌頂般,酒也醒了大多半。
看得出來,曾經(jīng)的黎漁,是個長相俊美的男人,絕不亞于向一鵠的清雋與完美。只不過,如今他的臉被破壞得慘不忍睹,就像被惡魔玩壞了的玩具。
他的頭發(fā)已經(jīng)所剩無幾,露出泛紅的頭皮。臉卻蒼白消瘦得嚇人,就像皮包骨頭的骷髏頭。
他的一只眼睛沒有了,如今只剩下深深的眼窩。嘴角上還有一道傷疤,直接延伸到耳根。他說話緩慢而遲滯,就是因為受到了舊傷疤的牽制。常人很難想象,作為一個臥底,黎漁曾經(jīng)遭受了什么?
但華光燊明白,這種九死一生的痛苦烙印,會帶來的巨大身心創(chuàng)傷。他努力地想要咽下去,喉嚨處糾結(jié)難纏的感覺。
他狠狠揉了揉眼睛,用一整瓶礦泉水澆在自己腦袋上,胡亂用手抹了抹,終于趕走了最后的酒醉感。
華光燊一聲不吭,站起身來。他把黎漁的毯子整理了下,繼續(xù)保護好對方脆弱的頭部。然后,又把電暖氣拉近了些。然后,他有些不知所措了。
“很難看吧?像鬼!”黎漁淺笑著,拉了拉毯子邊緣,自嘲:“第一次,在鏡子里看見自己的臉,我都會做噩夢。”
“沒有!”華光燊斬釘截鐵打斷,盡量壓低聲音:“也是……因為緝毒?你哪年受的傷?”
“和你同一年,兩個不同的境外販毒組織。你的老大厲忠良,干掉了我的老大鬣狗。”黎漁歪著頭,調(diào)侃著:“山貓上位,和厲忠良達成協(xié)議,聯(lián)手從金三角進貨。雖然我們沒有見過面,但卻一直在并肩作戰(zhàn)。如果沒有你,我抓不住他們……”
“那場爆炸!原來是……你阻止了厲忠良和山貓的交易,并將他們一網(wǎng)打盡?所以,核輻射泄露……你還在現(xiàn)場?那個把自己關(guān)進控制室,以命搏命的人……是你?”華光燊深深吸氣,肩膀頹廢下去。
“如果換你在現(xiàn)場……你也會這么選的。一條命,能換來一個城市的數(shù)十萬人命,值了……不過毀了一張臉,命還在。”黎漁淡淡一笑。
“別怪師父,他當時也在執(zhí)行任務(wù)。他知道你受了重傷……可就是沒辦法親自去看你。”他喝了幾口熱的白開水,吞咽的動作十分艱難。
“后來,他一直在照顧我……他沒說,但我懂。他很內(nèi)疚,他覺得……是他的保護工作不到位,我才……退休后,他一直陪我……住在滇南鄉(xiāng)下。他很想你,有時候,夜里會抱著你和你媽媽的照片,一個人,偷偷的哭。師父,他過得很苦……”
華光燊的肩膀又頹下去些許,自嘲地嘀咕著:“原來,你就是滇南緝毒特警大隊,那個近乎神話的傳說。我應(yīng)該想到,華章最得意的學生啊。”
他擰開一瓶江小白,一仰脖灌了半瓶:“好吧,我沒資格跟你……要求什么!”
黎漁盯著華光燊手中的酒瓶,他舔舔嘴巴,伸出來枯瘦的手掌:“給我喝一口吧。”
“不行!”華光燊拒絕,他一口氣喝完剩下半瓶。長臂一揮,把酒瓶準確扔進了垃圾桶。
“好吧,我無話可說。我本想說,同樣做過臥底,老子也是流過血拼過命的軍人。但對你,我不得不認輸。我沒有權(quán)利要求你,放棄什么。左右可以跟你走,但我……要送她去滇南。我不放心!”他揉了揉澀痛的眼眶。
“我要死了……”黎漁唇角微旋,他拉開一點自己臉上的毯子,似笑非笑著:“你舍得,讓她陪著我這樣一個不人不鬼的家伙,葬送后半生?你真的愛她嗎?你想讓你心愛的女人,做個年輕的寡婦?你腦子進水了嗎!”
華光燊愣住了,他張口結(jié)舌,不知如何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