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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方中鏡咬著他,看來是梁王鐵心要給他扣上一個叛國通敵的帽子,一山難容二虎,別以為他不知道梁衍這些日的綢繆,南境還是他的地盤,強龍壓不倒地頭蛇。
李勝春面色如常,“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本官一向敬你們是戰場上廝殺不眨眼的鐵血漢子,在本官的地皮上搶人犯事,也只當你們在軍中素慣了,情有可原,能多留面的多留面,可您現在來這么一出,傷的可不止是你我的情面?!?
“廢話少講,你認不認!”
“本官兩袖清風,問心無愧,旁人犯的錯,與我何干?”李勝春冷冷打斷,“依余副將的意思,莫不成你老娘要改嫁,也是我的錯?”
老余要大怒,李勝春再一次打斷道,“看來王爺對我有什么誤解,也罷,不耽誤時辰,開箱,本官要瞧瞧這里頭什么東西值得你們動這般大的怒氣?!?
他招招手,衙門的人要開箱,余副將卻怕這些文人使什么貓膩,讓士兵動手,將大箱子的蓋兒一個個掀開,卻不見一點兒火藥,而是一箱箱的土特產。
幾個蒙面的南詔細作也被扯下面巾,五官平平,一看就是境內人。
老余臉色大變,怒喝道:“你動了手腳!”
李勝春唇邊帶著冰冷的笑意,“這話該我來問余副將,大動干戈就為了這幾箱土特產,好興致啊!”
他驟然拔高聲音,冷酷的,居高臨下看他,“賊人私闖衙門,意圖竊取機密,按律,就地誅殺!”
說罷,原本安靜的大廳涌進來一批人,全是李勝春的親兵,而外面潛伏的軍營兄弟一點兒聲息也無。
老余幾乎瞬間暴起,卻被死死按住,他渾身顫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你他娘老早算計好了是吧,就等著老子上鉤,李勝春你狠,他娘的老子冤,做鬼也不放過你!”
李勝春掀起冷笑:“余黑奎,你竊取朝廷機密,不株連你族人,已是開恩,休再猖狂?!?
正當話落,他一聲令下,就地誅殺,刀劍劃過锃亮的影來,卻這千鈞一發的關頭,一道男聲從遠及近,幽幽傳來,“本王的人,犯了錯事,殺也該由本王殺得,李大人好大的口氣?!?
見到門口被一群高大俊朗的侍衛簇擁的高大男子,李勝春臉色微變,梁衍從容走進來,一身玄色錦袍,冷笑道:“本王的人,就不勞大人費心?!?
李勝春挑眉:“若是不放,王爺要如何?”
梁衍笑道:“不如何,一命償一命?!?
自打梁王進門,廳內烏泱泱的兩撥人,將士們將李勝春的親信團團圍著,一只蒼蠅都飛不出去,更別提外面嚴陣以待的隊列,那都是上過戰場,殺過人的,手里沾血不怕死。
一下子四周悄然無聲,眼前這個眉眼冷厲的男子聲音格外清楚,帶著森森的冷笑,分明將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原本李勝春欲將余黑奎就地誅殺,讓梁衍賠了夫人又折兵,吃定這個啞巴虧,哪料到最后梁衍竟攜士兵來圍堵,態度強硬,跟謁朝頂尖的兵力的比起來,他無異于以卵擊石,最后還不是乖乖交出人來,以寄保住最后的顏面。
梁衍卻不急著走,他大搖大擺坐在上座:“本王難得來一趟,怎好沒留禮呢,話又說回來,用不著多久,很快本王就吃到令媛的喜酒”
李勝春的臉一下子冷下來,怒氣再難壓制,正欲言,梁衍已抬了抬手,壓根不給他說話的機會,斬釘截鐵道:“本王的這份禮,李大人可一定要收下,進來吧!”
李勝春壓著陰鷙的眉,見一個面生的女人進來。
年紀大了,滿鬢花白,低著頭,露出來的額頭眉眼俱是陌生,李勝春冷眼旁觀,直到人到了跟前,頭發花白的婆子將頭抬起來,露出張老臉,李勝春后背慢慢滲出身冷汗,到最后已是眉眼俱裂,顫聲道,“你是何人。”
婆子看著他,卻并不說話,目光幽恨。
而這時,梁衍陰森森的聲音偏又在耳邊響起,“李大人竟是連同甘共苦的發妻都不識得?”
他這一聲兒讓人后背冷颼颼的,病逝的妻子忽然起死回生,說不嚇人是假的,李勝春頭皮發麻,四肢僵裂,他忽而惱羞成怒,斥道:“這不可能,你究竟,究竟是人是鬼!”
麗娘卻只是凝望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發不出聲,她朝著李勝春指自己張開的嘴,里面黑漆漆的,好似半截舌頭沒了。
李勝春滿臉驚愕,卻見她似哭似笑,似急了,忽然朝他走來,同時要從懷里掏出什么,李勝春被她這舉動驚了一著,眉毛連抖,濃郁的夜色從外面滲透進來,連燈火都滲著幽冷,恍惚間竟連自己在哪兒都忘了,他只當這是陰曹地府,女鬼要來鎖走他的舌頭,薄情的心肝兒,李勝春倉皇后退,目中射出冷冽的精光來,卻是色厲內荏,腳下被什么東西絆倒,他狼狽跌地,袍子撲到臉上,被他急忙扯下來。
亡妻的陰魂卻已逼到跟前,慘敗的一張臉,眼里滿是淚,枯手從懷里緩緩掏出來,下一瞬就要把爛掉的心臟掏出來,要他鮮活的一顆來換。
“麗娘,是我負你,傷透了你的心,可我沒害死你,你是病死的,與我無關!孩子胎死腹中,我也失落了一年,這不能全怪我!”
當初將她八抬大轎娶親進門,跪在老丈人面前說對她好,一輩子不二心,轉眼心里有了別人,甚至在她投繯后扶心上人上位,此后數年未再能想起她來。
這樣的薄情寡義,他也知道自己狠心,亡妻終于來向他索命,甚至忘了自己站在燈火通明的大廳,里外布滿人,他怕得心驚膽戰。
直到麗娘從懷里掏出一卷皺巴巴的紙。
她雙手顫抖塞到他懷里。
她嘴巴翕動,哭腔隱隱。
“看!看!”
啞巴了二十年,老天爺可憐,讓她聲嘶力竭才發出這一聲兒。
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滑落,李勝春心跳如鼓接了過來,看著紙上血痕斑駁的字,幾乎目眥盡裂,最后啞聲道:“這不可能!”
麗娘在紙上寫字,手腕間盡是青筋,一個字一個字的寫,“我要見她,當面對質?!?
李勝春不由上前,低聲道,“麗娘,總歸是我對不住你,要殺要剮你罰我,罰我到死,我都心甘情愿的!”
剛才還怕死怕得很,如今為了個女人,連命都不要了。
話剛落,耳邊響起一聲輕輕的嗤笑。
李勝春如夢初醒,怔怔看向上座那人,勾著眉梢,英俊出塵的一張面孔,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也罷,不到黃河心不死,本王就讓李大人看一場好戲?!?
……
李府后院倒是一派安寧,李夫人看過女兒后就回了屋,打算要歇下,丫鬟把安神香點起來,屋里盡是安慰人的氣息后,才緩緩退下去,把門輕關上。
這陣子李夫人睡覺不踏實,夜里總要醒上好幾回,今天格外不安,睡得正朦朧,冷不防后背吹起一股陰風,頓時醒了,隔著床幃見屋門開了,把丫鬟喊過來,叫了幾聲也不見有人應。這時她眼皮跳起來,越發不安,但還是去關了門,正這時眼前忽然落進來一道人影,那人身影纖細,眉眼怯怯,哭喊著,“夫人,還奴婢的命來。”
李夫人吸了一點安息香,神思恍惚,顫聲道,“你是人是鬼?!?
“奴婢是桃紅,來索要你性命的鬼啊,還奴婢的命,還奴婢爹娘的命來。”眨眼間,桃紅來到了她跟前,還是那樣年輕生嫩的面孔,臉色卻是白白的,看不出一絲活氣,她掐著李夫人的脖子,又道,“奴婢只要了一點兒錢,您何至于狠心要了我全家人的性命?”
李夫人厲聲叫喊婆子,卻沒一人應答,還真以為自己在地獄,桃紅真來向她索命,就怕待會到了閻王跟前,再撒謊就要到十八層地獄,便軟著聲道,“我哪里想要你死,我也不忍心,是我身邊那婆子自作主張,她要放火燒你,全是她的主意,與我有何干系?你要索命,找她去啊。”
桃紅卻搖頭,似哭似笑,“不對,是你嫉妒我年輕,被老爺幸了一夜,你想要我死,要我肚子里的孩兒死,把我們娘倆釘死在棺材里,我在棺材里聽著那釘子咚,咚,咚敲在我頭骨上,疼啊,閻王要你不得好死?!?
聽了這話,李夫人心驚膽戰,徹底軟了腿,“你不是桃紅,你是,你是陳麗娘?!?
“是我。”桃紅指著自己的嘴巴,“我看我舌頭又長出來了,可以到閻王跟前說你的壞話了,你殺我的孩兒,我便奪去你孩兒的性命。”
“不,不能,”李夫人哭道,“是我造的孽,把你跟孩子害了,你沖著我來,挖心掏肺都可以,只要別害我女兒?!?
這一聲兒落下,整間屋子瞬間陷入寂靜。
李夫人渾身冷汗涔涔,預感到哪里不對勁,卻又察覺不上來,便見眼前的桃紅撩開面前長發,露出張唇紅齒白的臉,她正是一驚——
一盞燈火慢悠悠晃進來。
“終于吐出來了?!弊哌M來那人偉岸的個子,眉目輪廓在燈火浮現時亮得驚人,一雙眸子卻冷冽得很,低眉向她看來,里頭常年聚濃的血氣令人駭然。
“梁,梁王殿下!”李夫人顫聲道,已察覺到什么,卻不敢往他身后看,直到梁衍主動讓步,露出身后臉色鐵青的李勝春。
旁邊,旁邊站著的赫然是陳麗娘。
李夫人梨花帶雨撲上去,“老爺,冤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