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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嘴上抱怨著:“放跑個修為頗深的山川精怪,又要幫這凡人的忙,姐姐簡直是在浪費良機,你難道不想奪魁么?” 手上卻還是幫著去扶起女子,跟著蘭傾絕,一面走一面小聲嘟囔不滿。
蘭傾絕不理她的埋怨,將人送到家,土屋之前,一瞎眼老婦早早等在院門口,拄著木棍,背抵柴門,在冷風中顫巍巍等待孫女的歸來。
蘭傾絕端詳老婦身形面貌,總覺得有幾絲怪異,再一細看下,終于明了。
將人送達,說明來意后,便見老婦身子一抖,聲淚俱下:“善哉善哉,她真得回來了!”
“老人家可否告知我們,那紅甲女子到底是何來歷,與你們,又有什么淵源?”
老婦將她們迎進屋中,土屋簡陋,正中擺著一個無名牌位,牌位前有一破口的鼎,鼎上燃著叁柱香,香味獨特,聞之神爽。墻角堆著女子昨日采的菱角,琉璃把她今日采的也放過去,好奇地坐到蘭傾絕旁邊,聽老婦慢慢敘說著。
“河底之人不是旁人,正是亡宋的靖康公主,也就是后來的彌月帝姬,名趙柔嘉。”
“靖康二年,金人大破東京,擄走二帝及皇室宗親數千人,彌月帝姬亦在被擄之列,她隨二帝被拘禁在五國城,后至上京,目睹朱皇后不甘受辱自溺后,帝姬恨意梟梟,同粱韓岳將軍里應外合,不斷透露金軍動態,致使金軍縷縷戰敗,粱韓岳等人的軍隊一路挺進,眼看就能擊潰金軍奪回失地,好景不長,后宋內亂不止,趙構不愿迎回二帝,以莫須有之罪將岳格殺,力求議和,金國得以喘息。”
“眼看著姊妹姑嫂一個個受盡金人侮辱與折磨而死,帝姬于仇恨中長大,親眼見證其母為求貞烈而死,其父其爺卻茍且偷生,心知這幫宗室懦夫靠不住,她暗自練武鉆營,最終在金人守兵空虛之日,聯合遼國俘虜一同殺了出去。”
“期間擄走了金熙宗最為寵愛的嫡長女——代國公主完顏巫汐。”
“愛女失蹤,金熙宗震怒,向臨安府施壓,趙構知曉此事后,整日惶恐不安,他本一心求和,緊要關頭絕不容出現差錯,遂與秦賊故技重施,開城門迎入彌月帝姬的軍隊,假意設宴酬兵,實則趁士兵酒醉,派侍衛將他們格殺。欲獻帝姬項上人頭,向金人茍且求和。”
“好個狗皇帝!再而叁的陷害忠良以求自保,這種人竟還能得以善終,實在是天不開眼!” 琉璃性子直爽,有什么說什么,這故事實在聽得窩火,她問老婦,“后來呢?那帝姬可曾逃出來?”
老婦悠悠嘆氣:“帝姬雖然識破了他們的詭計,卻為時已晚,手下損兵折將已成事實。她帶著僅剩的百十兵馬殺出臨安府,一路逃到嵊州境內,被后宋關卡將士所攔,血戰一夜,敵我將士的尸體堆滿了長樂江邊,臨行前,帝姬托一隨行宦官將代國公主送回了金國,自己卻吟著先皇后泣血所作之詩,坦然自溺于江中。”
說至動情處,老婦淚眼模糊,形同枯槁的手扶住桌腿,身子緩緩朝二人跪下,“老朽時日無多,望二位方士能施以援手,解救帝姬出枉死地獄,阻止她再犯殺業……若能成,老朽惟愿以身殉葬。”
“老朽?” 琉璃重新打量一遍老人,果見他骨架遠遠大于尋常婦人。
“不瞞二位,老朽就是那個宦官。”
蘭傾絕略微一想,便猜出個大概:“那想必你這名義上的孫女,就是金國的嫡長公主罷。”
“正是。”
咚?——!
寢屋里傳出響動,巫汐雙頭抱頭躲在門后,塵封的記憶一經戳破,就爭先恐后地涌進她的腦袋。
——你是高高在上的金國公主,我不過是你們的階下囚,收起你這假惺惺的一套,你們都是一丘之貉——殘暴,血腥,沒有人倫的野獸!
——你送我石頭作什么?你們的石神?拿走,我不信你們的薩滿教……保佑我?……你若真為我好,每逢月圓之際,你幫我帶來家鄉的月餅,對,趙記鋪子,我只吃那一家的。
——阿姊!母后!不要——!
——滾!滾開!你還來干什么?我不想見到你!拿走你的破石頭!
——我承認,你與他們是不同的。
——你叫完顏巫汐?好怪的名字,涵義是天上的星星么……那倒很美。
——喜歡漢家風俗么?想不想隨我去瞧瞧更多。
——快跑,不要回頭……你若回頭,我怕我的魂魄舍不得走,生生世世都不能投胎。
今日草芥兮,事何可說,
屈身辱志兮,恨何可雪,
誓速歸黃泉兮,此愁可絕!
最終的畫面里,那紅甲女子拼盡最后一絲力氣后,唇邊帶笑地哼著這首由她生母所作之詩,在婉轉的曲調中,淡然走進剡溪水底。
堂堂宋國帝姬,未死在浴血奮戰的沙場,卻折在自己狼子野心的親人手中,可悲可嘆。
“柔嘉……那是柔嘉!”
巫汐恍若大夢初醒,從地上掙起來,不顧一切往外跑去。
蘭傾絕左手隔空飛去一道法決,將她擊昏過去,讓琉璃把人抱回屋中。她問老叟:“自戕之人要受業火極刑,你用這白雉骨香供奉彌月帝姬,恐怕就是為了幫她抵消地獄刑期,可惜,你為制骨香犯下屠戮瑞獸的殺業,這樣一來,你自己卻要下地獄。”
“帝姬尚能以死報國,老朽雖為一介閹人,仍不敢忘卻國仇家恨,所能做之事,唯有報答帝姬捐軀之德。”
“白雉人間極難尋覓,這骨香你單憑自己,是制不成的。”
“方士明鑒,是一游歷四方的巫士主動尋上門,說可解我燃眉之急,不過須得我心甘情愿把死后魂魄抵押給他,他才肯幫我,他走前還說,今日戍時,會有兩名方士上門為我解惑,果不其然,二位便在這個時辰來到老朽家中。”
此事過于蹊蹺,蘭傾絕猜不到那巫士到底何許人,她神色復雜地看了眼榻上昏睡的代國公主,問:“這么說來,她的記憶也是那巫士所封了?”
老叟點頭。
出了院子,二人重返江邊找尋蛛絲馬跡。
蘭傾絕滿懷心事地沿岸邊搜查,再小的角落也不敢遺漏放過。沉寂多年的江底,為何會突然泛濫出大量山精鬼怪?還有那巫士的預言,不早不晚,恰恰掐準她初來人間這一天……所有的事情加在一起來看,實在太過詭異,就好像有人精心安排了這一切似得。
“宋國一群賣妻賣女賣百姓的沒擔當的狗男人,還沒一個宦官來得鐵骨錚錚,活該他們亡國!” 琉璃一路罵罵咧咧,顯得十分義憤填膺。
越想越氣,“我去殺了那幫龜孫!” 她折回頭,要往南邊飛。
好在蘭傾絕一把將她拉住,勸她莫節外生枝。“為那些宵小之徒犯下殺業,實在不值得。”
琉璃不忿:“難道任憑他們逍遙法外不成?”
“你且等著,” 蘭傾絕放出緝魂,收取了這一帶江水之中的戾氣冤魂,平靜道,“自有報應降在他們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