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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風又在打人,一邊打一邊罵,“老子辛辛苦苦搬了一夜,怎么可能只有兩千石,你是怎么算的賬?!”
哦,原來是因為算錯賬了。譚鈴音這下倒不知該同情誰了。
跪在地上的人無限委屈,“我本也不會算賬,老大你讓我做了賬房我還是不會算賬啊!”
也是,這是一幫做苦力的人,沒人會算賬不奇怪。譚鈴音走上前,“我給你們算吧。”
在場人都懷疑地看著她。在這些純文盲眼中,會算賬的都屬于高級知識分子,一個姑娘會算賬,更神奇。譚鈴音把那賬房先生胸前掛的珠算摘下來,一手托著,噼里啪啦地撥弄一番,展示指法。
段風便信了,把分頭數糧食的人又糾集到一塊,七嘴八舌地報給譚鈴音,譚鈴音朝段風伸手,“紙筆。”
段風:“???”
“筆,寫字。”譚鈴音無奈解釋。
段風恍然,“哦哦,有。”以前搶東西確實搶過一些,但一直沒人動。
譚鈴音簡單弄了個賬冊,把賬記好了,報給段風,一共有稻米多少多好,谷子多少多少,小麥多少多少,總共多少多少……段風聽說總共有九千多石,跟他費的那把子力氣能對上號,這才又眉開眼笑。
譚鈴音舉著毛筆,問段風,“你會寫自己的名字嗎?”
段風想搖頭,又覺得沒面子,于是僵硬地點了一下頭。
譚鈴音在紙上寫了兩個字:狗屎。
她舉著紙,問段風,“是這兩個字嗎?”
段風嚴肅地欣賞了一會兒,看著她真誠的小眼神,他點了點頭。
譚鈴音笑了,“還真是這兩個字,”她把它遞給他,“喏,送你了,這是我的墨寶。”
段風感動地接過來,小心地吹干墨,折好,貼身收進懷里。
譚鈴音指著文房四寶說道,“這些可以讓我玩兒幾天嗎?我想寫字,”頓了頓,怕他不同意,“我還可以教你寫字。”
段風笑得殷勤,“這些都是你的,不夠還有很多。”
“謝謝,你對我真好。”譚鈴音說著,粲然一笑。
段風被她的笑容晃了眼,魂兒都要飄起來了。
☆、第53章
當晚,段風對自己未來的壓寨夫人進行了高規格的接待,酒菜齊全,味道不錯,而且竟然還有個烤羊。
譚鈴音跪坐在桌前,毫不顧忌形象地直接下手抄起一條烤羊腿,咬一口,好吃!
她掰下來一塊肉給糖糖,然后問段風,“烤羊的是誰呀,手藝真不錯。”
段風答道,“是一個西域來的,他只會烤肉。”
譚鈴音禁不住贊嘆,“西域來的,不遠萬里到咱鳳凰寨來投奔,你可得對人家好點。”
“咱鳳凰寨”成功取悅了段風,他喝了一口酒,答道,“那是自然。”
譚鈴音又問,“他多大年紀了?”
“四十多歲吧,怎么?”
“你看,”譚鈴音伸出油花花的手指給他數,“他應該是二十多歲出發,走到這里用了二十年,差不多就這樣。”
“你不用這樣,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段風不悅地看著她。
其實段風有一點好處,他高興不高興都擺在臉上,不用猜。譚鈴音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就是覺得奇怪嘛,一個西域人,怎么會來到鳳凰山。”
段風嘆了口氣,看著酒碗中那一團小月亮,輕聲道,“如果有的選,誰也不愿意無家可歸,四處漂泊。”
譚鈴音便跟著惆悵起來。她現在亦是無家可歸,四處漂泊。
幾 個漢子正圍著一堆篝火唱歌,這就是他們平時的娛樂生活了。一個蓬頭垢面的瘦小男人托著兩個鐵板子,一邊擊打一邊高唱,那架勢,很像是走街串巷磨剪子磨刀 的。他的歌聲高亢嘹亮,恨不得捅破天空。唱詞用的是漢中方言,譚鈴音聽得半懂不懂,只覺他的歌音撕心裂肺,既蒼涼又悲愴,在暗夜的山間回響,鼓蕩著人的胸 腔。譚鈴音一瞬間只覺心中似填滿了東西,又似空無一物,她的情緒跟著歌聲跌宕起伏,竟然在不經意間已是淚流滿面。
段風有些不知所措,“你想家了?”
譚鈴音回過神來,她抹了把眼淚,點了點頭。其實她哭也不是因為想家,就是因為那歌聲跟魔音一樣,一聽就讓人蓄滿了愁怨,禁不住流眼淚。
她算是發現了,這個山寨多奇才,就是沒有識字的。
段風搓了搓手,為難道,“我不想送你回家。”
譚鈴音翻了個白眼,心道,你不想就不想,何必說出來。
段風有些愧疚,哄她道,“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我會對你好的。”
譚鈴音搖頭,“我就不明白了,你們為什么一定要當土匪呢?就不怕官府來抓你們?”
段風恨恨地哼了一聲,“我們本來就是官府抓來的。”
“啊?!”譚鈴音不解。
段風擺擺手,不耐煩道,“總之我們也不想當壞人,實在是走投無路了。俗話說‘官不如匪’,我們雖然是土匪,比那官府還仗義一些。”
譚鈴音有點明白了。這些苦力應該不是自愿上天目山采礦的,而是被前縣令抓了壯丁。因為是流民,所以才會口音各異,也因為是流民,所以抓完之后不易被人察覺。你想啊,一個要飯的,就算失蹤了,有誰會去報官?就算報官,官府也多半查不出什么。
她突然就很同情他們了。這些人平白無故被抓來干活,干完活還要被滅口,僥幸逃出生天之后,又怎么敢再下山,更不敢再相信官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