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淺邊緣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庭審開始,法官按照例行流程,先核對了一下原被告當事人的身份。
一般這種環節封景都是選擇性忽視的。因為就像回避制度一樣,極少會出現原被告雙方對對方當事人及代理人的出庭資格存在異議的情況。
她執業兩年多只遇到過一次,是一個很簡單的民間借貸糾紛,被告死都不認可原告的身份。法官問理由,他回答:原告整過容,長得和身份證上的照片不一樣。
一句話把全場雷倒,法官黑著臉沒有搭理。
不過她今天卻豎起耳朵來,將法官念出的每一個字都聽得很仔細,尤其是那六院特別授權代理人的名字和律所。
可真正聽到的時候,耳畔如親臨一起高空拋物的犯罪現場,拋擲物落地的瞬間震得她胸口劇烈轟隆。
蘇榮欽,觀正律師事務所律師。
她聽到了這幾個字。
怎么會這么巧?
如果她沒聽錯,這不就是曲衷的執業律所嗎。還有她前不久加上的車神,雖然沒說過一句話,但也是這家律所的。
這人怎么也是啊……
申城C區是只有這一家律所嗎?
思緒洶涌翻轉,情緒跌宕起伏,封景恨不得立刻掏出手機在千斤重群里艾特曲衷:今天開庭遇到的對手竟然是你同事!
當然她忍住了這一強烈的傾訴和分享欲。法庭紀律的命令規范之一是關閉所有通訊工具,她的職業素養亦不允許她做出這種不專業的行為。
很快到了法庭調查環節,法官問訴訟請求和事實理由是否同起訴狀的時候,封景表示訴請不變,但是理由要加一點。
然后她說出了專斷醫療的觀點。
她自認解釋論證得足夠詳盡,可法官卻像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概念似的,什么也沒問,就只讓書記員把她的話全部記了下來。
再一看對方律師,他正低頭端坐著,手上奮筆疾書,不知道是在記庭審筆錄還是在寫反駁她新增理由的點。表情看起來很松弛,氣定神閑,有一切盡在他掌握中的自信。
這讓封景開始有些懷疑,她剛剛新提出的這點理由是否站得住腳。
正當她盯著桌面上的一堆白紙黑字放空時,蘇榮欽開始陳述他的答辯意見。和封景一樣,他也說答辯意見同答辯狀,不再贅述。但要另加一條,作為對原告新增理由的回應:
“被告醫護人員的行為不構成專斷醫療,是正當的業務行為?!?
典型的民事訴訟庭審開端,原被告雙方各執己見,都在說自己有理,全盤否定對方觀點。
不過到了質證環節,原被告雙方的地位孰優孰劣便一目了然。在這個案子中,大部分的舉證責任都在原告,但大部分的證據卻又由被告掌握,被告還搞了個當庭提交,沒有比沉宴更絕望的原告了。
值得慶幸的一點是,程序法還站在他這邊。
所以法官問了他的代理人,封景一個問題,封景的回答能直接決定今天這場庭是繼續開下去還是到此為止:要不要當庭對被告提交的證據進行質證?
根據法律規定,對于被告當庭提交的證據,原告享有舉證期限利益,有權拒絕當庭質證,庭后再提交書面質證意見。當然這一權利是可以放棄的,如果原告同意當庭質證那自然于法不悖。
封景沒有太多的時間去思考,她簡單看了一下對方提交上來的證據目錄,表示可以先進行初步質證。對三性無法把握的部分,再庭后核實。
法官依她所言往下cue流程。
她之所以同意,是因為對方并沒有提交什么太讓她意外的證據?;径际撬デ罢埱蠓ㄔ赫{取的證據,只是多出了幾份證人證言。
是參與沉知行手術的醫護人員所作的證言。有錄音,也有文本,所有人證詞口徑一致:說當時情況緊急,聯系不上家屬,所以才由院方決定手術。手術的結果不盡人意,屬于正常的醫療風險,而非醫療事故,院方不存在任何過錯。
像這種對原告不利的證據,封景當然沒同意播放,只說了句懷疑這些證言的真實性。她的言下之意,這些醫護人員很可能是私下串通好了,故意這么說的。
原告質證的時候被告是不能發言的,蘇榮欽就全程低著頭,手上提筆狂寫的模樣看得封景膽戰心驚,不知道他在偷偷憋什么大招。
法官則繼續問封景,沉知行術前的那段視頻是否當庭播放。
封景庭前早就把那段視頻看了好多遍,認為不乏對己方有利的點,并且能夠為她剛才補充的理由提供事實依據。她沒有絲毫猶豫,果斷同意了當庭播放。
場上三方顯然都已經看過這個視頻,沒人露出陌生的表情。
播完依舊由原告質證,封景表示認可該證據的三性,但不認可證明目的。
說著她停頓了一下,下意識地朝對面看了一眼,發現蘇榮欽也在注視著她。他的眉眼帶笑,那笑容里蘊含著他這個年紀特有的,閱盡千帆,輕松自得。
這是個氣場強大的對手,封景不得不承認,這是她第一次在庭審中感受到危機感。
為了不露怯,她匆忙收回視線,看向審判席,將事先打了很多遍的腹稿一一道來,“這段視聽資料是不是能證明當時的情況緊急尚不能得出確切結論,但是視頻一分二十六秒所呈現出來的畫面,卻可以清楚地證明受害人當時意識清醒?!?
說著她按下回放鍵,將視頻定格在這個她著重強調的特定時點:
一分二十六秒。
這一秒的畫面里,是一群醫生環繞在沉知行的病床兩邊,沉知行的右手放在了面部的氧氣罩上。
留夠反應時間后,封景繼續說,“在受害人沉知行意識清醒的情況下,鄭如星等人明明有獲得其同意的時間和條件,卻不征詢其意見,就擅自對其進行了手術。這種行為不但侵犯了患者沉知行的自我決定權,還造成了沉知行的人身損害及其近親屬的精神損害等嚴重后果,所以被告存在過錯。”
她從之前和曲衷的對話中汲取了靈感,用刑法理論來打民事訴訟,她相信有時候出奇才能制勝。
但這一招有風險,因為據她檢索,目前尚無用專斷醫療贏得民事判決的在先判決。
封景摸不清這個案子的法官是什么態度,但她聽到他正根據她提出的這一點向蘇榮欽發問:“被告有沒有證據證明院方術前征詢過沉知行本人的同意?”
終于輪到蘇榮欽說話,他淡定將目光落向那靜止的視頻畫面,中氣十足地開口:“這段視頻并不能支持原告的主張。首先,意識清醒是指人的大腦的反應能力,比如病人對熟悉的人物、時間、空間能否正確定向,不是僅看身體的動作。畫面中沉知行是抬了一次手,但這并不能說明什么,可能是下意識的條件反射。當然也有可能在這一瞬間人是清醒的,但在視頻后面我們可以明顯看到他的手又垂下去,后面再也沒有抬起過。其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