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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歪頭靠向車窗,悶著聲不說話。
堵車的情況漸漸好轉,蘇榮欽的心情似乎也因此變得不錯,他找回原先的話題:“繼續打下去,原告討不到好處?!?
他換了個立場,大發善心地設身處地為她想。
封景當然也知道這一點,現在的處境是,原告手上的牌已經全都扔出去了,可被告手上還捏著王炸,這怎么翻?
但她并不接茬,而是反問蘇榮欽:“給醫院打官司,能得不少好處吧?!?
蘇榮欽坦然承認:“是不少。”
呵呵。
她這些藏不住情緒的語氣詞讓蘇榮欽不禁發問:“我怎么感覺你對我擔任被告代理人這件事本身就有意見?!?
被他說中了,是有一點。封景直言:“可能是因為您站在了弱勢群體的對立面?!?
她這個回答讓蘇榮欽頓了下,他哼笑兩聲:“你憑什么覺得沉宴他們就是弱勢群體?”
封景再次坐直了身體,為了讓下面的這些話聽起來中氣十足:“在任何一起醫療糾紛中,患方都是弱勢方。就像在所有的勞動糾紛中,勞動者都是弱勢方。這不是我說的,法律就是這么傾斜保護的?!?
蘇榮欽靜靜聽完她這段論述。左右對稱的雨刮器在機械地運作著,打在擋風玻璃上的雨水全被掃凈,一如他撥亂反正的語氣。
“你有沒有想過,有時候過多的傾斜并不能達到平衡,反而會造成反向失衡?!?
言下之意,所謂的強勢方也有可能轉變成弱勢方,不能一概而論。
封景不想聽他說教,一針見血地指出:“您用不著說得這么深奧。您接這個案子,不就是想名利雙收讓事業更上一層樓嗎?”
她這個說法似乎讓蘇榮欽覺得有些好笑,貶義。
窗外雨勢漸消,高架夜景飛掠,他收起臉上的笑容:“難道你沒有這個想法?”
和他一樣的想法。
“你在觀察室里遞名片的時間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這官司要是贏了會一夜成名,輸了不過是維持現狀,百益無害。”
封景第一次聽他用這么嚴肅的口吻說話,剛剛在庭審中也不像如此。
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她說是,她就是這么想的。
并且她在這段話中聽出的重點和蘇榮欽想表達的意思不一樣。蘇榮欽的意思是她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這不公平。她卻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在觀察室遞名片當時,他那讓她倍感冒犯的三聲笑。
封景目視前方揚聲道:“遞名片怎么了,我不覺得這有什么丟臉的。沒有人能不聲不響地活成一道光。站在黑暗里的人就應該大聲喊,讓別人看到自己的坐標?!?
話畢,雨徹底停了,她的思緒飄回了兩年前。
從決定做一名獨立律師開始,她就無師自通地學會了當個推銷員。把她所學的法律專業打包成一件件廉價的商品,只要有人的地方,她都可以去販賣。
法院檢察院的馬路邊上,承租的小區群里,甚至玩一局原神,她都要問一下闖入她世界的陌生人需不需要法律服務。
她沒有固定的攤位,但所到之處卻都是她吆喝的聲影。
想著想著,封景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有任何異常:“我說的這些,蘇律師您能理解嗎?”
理解她放下所有的尊嚴,為了生活疲于奔命。把自己偽裝得圓滑世故,把僅有的一點閱歷宣揚得像一幅五彩斑斕的涂鴉。她做這些,不過是為了在激烈的同行競爭中不被淘汰,為了在申城有一方立足之地。
封景問完就后悔了,覺得她問得有些多余。像蘇榮欽這樣的大律師,案子會主動找上門,他怎么會懂,可能還會覺得她在賣慘吧。
蘇榮欽沒有說話,或許是不知該怎么回應她突然崩潰的情緒。良久,他趁著紅燈,打開了一款音樂軟件。
“聽會歌吧?!?
有時候安慰一個人,歌聲比任何話語聲都要有用。
封景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她剛剛有些失態了,極小聲地“嗯”了一聲,這一刻她很想鉆到后備箱把自己藏起來。
蘇榮欽默默打開了播放鍵,一串抓耳的前奏后響起歌手那滄桑而又具故事感的音色。
一首經典的粵語歌。
封景聽過,但不是這個版本:“這首歌另一個女歌手的live更好聽?!?
蘇榮欽問哪個女歌手,她報了個名字。
封景悄悄地笑了。因為聽到了她喜歡的音樂,因為蘇榮欽切了她喜歡的音樂。
她閉上眼睛沉浸其中,在心里跟著哼唱了起來。
可就在她跟唱到第一句副歌時,突然沒有了。幾秒后,便自動切到了下一首。
封景怔住,只聽見蘇榮欽咳了一下,略帶抱歉地解釋:“只能試聽三十秒?!?
……試聽?
封景大跌眼鏡:“你居然沒開會員?”
蘇榮欽淡定作答:“嗯,沒有必要?!?
這一刻,封景深刻體會到了什么叫神落凡塵。
【小劇場】
環力的實習牲曲衷在室友面前吐槽:“受不了了,團隊里那個律師真的好摳。給我日薪一百,出去吃飯讓客戶付錢,天天上廁所抽我的紙,扣死算了?!?
室友不解:“他不是紅圈高伙嗎,沒錢?”
曲衷直搖頭:“有錢?。∧陝撌者^千萬!開幾百萬的奔馳,但抽實習生的紙!”
室友當時覺得匪夷所思,認為這應該只是個別現象。
直到今天。
她下了車就在千斤重的群里發消息:“@曲衷你說得太對了!果然越是有錢越扣,有人收上百萬的律師費,卻連幾塊錢的qq會員都舍不得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