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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還是很感激他,這么細心的人兒,金尊玉貴的王爺,坐在石頭上安慰你,說實話的確很暖心。
定 宜呢,從骨子里就不是個有犟筋的人。她知道好賴,不是說她爹犯了事,折在姓宇文的手里了,她逮著一個姓宇文的就得咬牙切齒的恨,不是的。事情的緣由她雖然 不清楚,但是府里排場手筆在那兒擺著。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這話她體會得到。他爹要是一點兒不貪、一點兒不仗勢,也攢不起那么大份家業。正二品的官 員,年俸一百五十五兩,祿米一百五十五斛,再加上養廉銀子,撐破天一年七百兩。七百兩能買京城的大宅子?能使喚上百的奴婢仆從?所以深究不得,都捂著嘴囫 圇過呢。朝廷不發難則罷,萬一追查起來,有一多半兒的京官得翻船。他爹運道不好,某時某刻給推出來做了筏子,想恨,自己首先底氣不足,真要一干二凈受人冤 枉,她可以把宇文氏恨出個窟窿來。
所以她現在是平常心,對待十二爺也好,七爺也好,愛恨都談不上。她就是干好自己的差事,小心守好自己的秘密,等到了長白山,老老實實交代身份,因為想和哥哥在一起啊,得求兩位王爺不怪罪,求他們寬待放人。
她說:“十二爺,給我補過生日那天您能幫我個忙嗎?又讓您幫忙怪不好意思的,可那天是我生日吶,壽星最大嘛?!?
弘策仰起唇角,他忘了他也是同天生日,不過不礙的,他的事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答應也無妨。他說好,“只要不觸犯刑律,我盡我所能?!?
女扮男裝不算犯法吧,雖說欺瞞肯定招人生氣,但是法外可以開恩,王爺眼皮子一夾,這就過去了。她笑著說:“我是本分人吶,從來不干出格的事兒?!?
他挑著眉毛打量她,“是嗎?”
他這樣的口氣,讓她想起上回跟著夏至偷狗的經歷了,倒是有點臊得慌。好在夜里看不真切,王爺也不知道她心虛臉紅。她悻悻道:“您加個‘嗎’字兒干嘛呢,要說虧心事,誰能擔保一輩子沒干過呀,只要大節上過得去就行啦。做人別太認真,認真了多累呀,您說是不是?”
這回他認同了,“說得沒錯,太鉆牛角尖,睜開眼睛就累心。我以前就是這樣,事事要做到最好,結果廢了那么大的勁,吃力不討好?!?
她仰起臉看他,“上寧古塔是苦差使,不知道要在那兒逗留多久。您說朝廷以后會不會再派您入喀爾喀?我知道那地方不好,您不喜歡那兒?!?
弘策臉上浮起一層迷茫,“如果喀爾喀不再出什么紕漏,我應該可以在京城安穩度日。萬一有點風吹草動,外派便是首當其沖。”
定宜和他走得近了,才知道王侯也有那么多的煩惱。她不明白,他耳朵都糟蹋了,怎么還盯著他不放呢。她忿忿不平,“一樣是太上皇的兒子,您和他們有什么不同?喀爾喀不安分又不是您調嗦的,為什么把帳算到您頭上?”
因為他母親和喀爾喀休戚相關,他母親得勢時他子憑母貴,如今失勢了,罪過自然也要他一力承擔。
他看他攥著拳頭怒發沖冠的樣兒只覺好笑,“沒什么,帝王家就是這樣,受不受抬舉全看身后勢力。兄弟們一樣傳承太上皇血脈,怎么分出伯仲,就看娘家根基?!?
十二爺的頭發松松拿珠帶束著,晚風吹拂過來,鬢角幾縷披拂在臉上。他拿小指勾開,輕飄飄一個動作,把定宜看傻了眼。
她嘿嘿笑兩聲,“您的手啊,真是好看……”
他有點意外,“什么?”
她自己也嚇一跳,這是不小心說漏嘴了,他大概從來沒被人這么夸過吧!她忙打哈哈遮掩:“那什么,我是說您手作養得好,不像我們這種干粗活的,往外一比劃,木頭疙瘩似的?!?
他垂下眼來,把手伸直了自己打量,并不覺得有哪里稱得上好看。定宜一瞧就撐不住了,心癢難搔,趕緊別過臉去,看了看天色,喃喃道:“沒察覺吶,時候已經不早了,咱們回去吧!”
她一緊張忘了正臉對人說話了,結果王爺沒看見,就問她,“上回看手相,你是真會看呢,還是糊弄人呢?”
她給問住了,結結巴巴說:“我……我當然會看呀,您沒見我說得頭頭是道?我糊弄誰也不能糊弄您,您是我恩人吶?!?
他倒是帶著三分遲疑,微微一笑,也不知是個什么意思。
不能多待了,相處越久馬腳露得越多。定宜忙又道:“天兒晚啦,我怕我們主子找我,還是回去吧!”
那就回去吧,十二爺站起來,袍角吹拂過她的手背,她心里一顫,莫名感到有些惆悵。
回到驛站的時候好些人都睡下了,偶見幾個走動的,搭著汗巾拍著芭蕉扇,鞋頭拿腳趿著,從檐下踢踢踏踏過去,大概是渴了,起來找水喝的。
她和十二爺道別,說:“您回去歇著吧,馬背上顛簸一整天,骨頭都快散了。早早兒躺下,明兒奴才給您請安去?!?
十二爺跟前沙桐早在門上候著了,出遠門么,關兆京是府里管事,得留京持家,王爺身邊由幾個親近的長隨照應。這沙桐是個太監,也是練家子,打小就跟在主子身邊,既能伺候吃穿又能護著主子周全,比一般的戈什哈還要頂用點兒。王爺一回來,他就上前迎了進去。
定宜站在門廊底下發了會兒愣,回下處去,錢串子他們是罰去睡馬棚了,屋里還有四五個男人呢,還是不大方便。四下張望,要不上房頂吧,挑個沒人的屋脊湊合一夜得了。
正合計呢,正屋的門開了,七爺站在檻外那片菱形的光暈里,插著腰說:“上哪兒高樂去啦?鳥兒渴得張嘴呢,你倒好,差事不當,你想干什么呀?”
七王爺那模樣不善,定宜頭皮一陣發麻,趕緊上去打千兒,“奴才吃完了飯積食,出去走了一圈。走得有點遠了,這會兒才回來,請主子責罰?!?
“消食?和十二爺一塊兒消去了吧?”七王爺朝那頭一瞟,哼道,“誰是正經主子還沒認明白呢,你傻???”說完了調頭就走,走了兩步發現他沒跟上來,嘖了一下,“還杵著,等我來抱你啊?”
定宜嚇得心里直撲騰,忙縮著脖子跟了上去。進屋一看,桌上裝鳥食的盒子和水呈都在,也不等吩咐了,開開籠子往里頭添食水。繡眼鳥籠底下的屜子抽出來換上干凈的,回頭道:“主子,我明兒上河里淘河沙去,天天的趕路,百靈籠里的沙子好幾天沒換了,太委屈它了。”
七王爺高蹺著二郎腿把玩鼻煙壺,斜了她一眼道:“你還記著伺候鳥兒就好,我當你眼里只有十二爺了呢,把我這兩個寶貝撂下了,自個兒玩兒去了。”說著指了指百靈籠子,“把蓋布揭了,讓它叫燈花兒。這鳥兒有意思著呢,看見點燈它就來勁?!?
定宜應了個嗻,“您還不知道,這兩天它學會打鞭子了?!彼χ议_布,沖籠子里嘿了聲,“鳳兒啊,給王爺響一鞭,大聲兒的,啊?!?
那鳥可太聰明了,它聽得懂人話。定宜這么吩咐,它岔開兩個翅膀就鼓上勁兒了,嚯嚯的,連風聲帶抽鞭,一下子把七王爺逗樂了。
“這小把戲,忒有意思了。”七王爺擱下煙壺過來,黃鼠狼盯著雞窩似的直轉悠,“你不是人,要是個人,我好好的賞你。”
定宜一舉手,“王爺,我是人吶?!?
言下之意是要討賞啊,七王爺反剪著胳膊朝她一覷,“你?。繘]罰你就不錯了,你還想什么呢!”又轉回去看那百靈,“給它取名字了?叫鳳兒?你能不能更俗點兒,怎么說也叫個丹朱什么的,叫什么鳳兒,一聽就是串門子給人漿洗衣裳的。”
真夠挑揀的,定宜說:“我們那兒給人洗衣裳的都叫什么花兒草兒,沒有叫鳳兒的呀。它不是鳳頭百靈嗎,叫鳳兒正合適?!?
七爺又白她一眼,“好吧,鳳兒就鳳兒吧。那這紅子呢,叫什么?”
定宜咳嗽了一聲,“叫鶯鶯?!?
“哎喲?!逼咄鯛斘孀×搜劬?,順勢往下薅把臉,“鶯鶯,還張生呢!你戲本子看迷了吧!”
她霎著兩個大眼睛說:“奴才書讀的少,不會取什么耐人尋味的名字,就圖叫上去爽利。您要不喜歡就換個吧,叫小棗怎么樣?”
狗 肚子里沒二兩油的,七爺笑起來,“得了,就叫鶯鶯吧,都叫慣了,冷不丁改口再把它蒙圈兒了?!痹诘匦孽饬藥撞?,回身癱坐在帽椅里,上下打量他一遍,“我說 沐小樹,今天十二爺可告狀告到我這兒來了,說底下戈什哈沒規矩,瞎胡鬧。廖大頭也來請罪,把前因后果回稟了一遍。你……”
大約也要責怪她吧,說她小題大做什么的。提起這個來她就氣堵了心,就算她是個男人,也不帶這么給人作弄的。她跪下了,卻梗起了脖子,“奴才有罪。”
七 爺一看他這態度,敢情很不服氣呀。他也沒打算責備他,他這樣兒是沖誰呢?七爺有點搓火,“我招你了?拉臉子給我瞧?您膽兒肥了你,爺們兒在一塊兒,拉拉扯 扯是常有的事兒,你弄得三貞九烈,叫人說起來不鬧笑話嗎?你說說,你這么一本正經的,和人怎么處?當差是當差,平常兄弟間總有往來嘛,對不對……”
他說著說著停下了,原來沐小樹這小子哭了,哭得大淚滂沱,打了他個措手不及。
“怎么著……男兒有淚不輕彈,你哭什么?”七爺按著椅子扶手前傾身子,半帶恫嚇地一吼,“還不給我止住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