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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母親對孩子心軟。十二歲那年,他跟隨母親出宮離京,隱姓埋名,從洛都輾轉南下,路途遙遠,又有疫病,她失足落水,病了一場,腹中四個月的胎兒沒了。6侵告訴她:“是個妹妹。”
她只說:“沒事,娘親已經有你了。”
她出身寒微,自小跟父親李函讀多了圣人書,沒一分脾氣和怨恨。南省那一場病纏綿三年多,到最后幾乎只剩一把枯骨,可她笑起來仍然很好看,眼瞳又柔又亮,“我害得你做不成皇子,你恨我嗎?”
6侵道:“我只喜歡你,永遠不會恨你。”
是真心實意,6侵從不對她說謊。他從天潢貴胄一夜之間變成漂泊南省的江湖客,連自己的名字都要隱瞞,罪魁禍是紀黨和元霽,不是她。但她點了點頭,又道:“也不要恨元將軍。他是好人,只是生錯了時候。”
6侵抬手擋住她的眼睛,不讓她看到自己臉上的表情。再挪開手的時候,她已經走了。
6侵沒有辦法不恨元霽。潁川元氏是開國重器,世代簪纓立廟堂佐天子,到了元霽這一輩,朝中紀黨盤踞,元家勢力被紀黨覬覦十數年,又逢塞北戰亂不斷,本該元霽上陣殺敵,偏偏混亂的朝廷拿不出兵馬來。6侵不記得元霽是哪一年成了紀黨的爪牙,只知道元霽劍下冤魂無數,大多都是螳臂當車維護皇帝的言官。元霽大約只在殺李函時猶豫過,因為李妃跪在他腳下哀求,她是后宮的嬪妃,與別人畢竟不同。
可也只不過是個妃子,抵不過紀皇后的威儀。李函更是一只螞蟻,死了就死了。
6侵掙開宮人的鉗制,沖上去捂住母親的眼睛。手背被飛濺的血燙得一顫,良久才反應過來,他該叫那寒素文士一聲“外公”。
6侵恨的是他殺了人還要假慈悲。李函的案子原本牽連甚眾,到了誅連六族的地步,但李妃那時已有身孕,元霽背著人放他們去南方。不知元霽用了什么偷梁換柱的手段,總之他親自接出了6侵和李妃,又親自送他們出城。母親坐在車中,6侵牽著馬,元霽的手伸出來,似要撫摸他的頂,終究收了回去,只道:“四殿下,再會。”
6侵利索地上馬,身量碧同齡人高出許多,幾乎能夠與高大的元霽平視。他是個俊朗沉郁的中年人,可是兩鬢早早沾上風霜。6侵要記住這張臉,記住這句“再會”。
可終究沒能再會。母親死后他在南省投軍,聽聞潁川侯終于得領大軍揮師向北,又聽聞塞北告捷、塞北僵持、三城陷落、城池失而復得……潁川侯在塞北僵持的十年間,“6奉觴”在朱雀軍中聲名鵲起,平靖南海邊亂,整編東海兵馬,提拔驍勇將領,一刀一劍拼殺到萬人之上。回洛都第一曰便入宮朝覲,紀皇后認出這個6奉觴是本該死了的四皇子,驚得花容失色,他權當不見,打馬看盡長安花。那時皇子都未封號,太子也未建府,但潑天的威權在手,他要一切越禮逾矩的東西。不管6侵要什么,帝后都不得不給,倘若不是他,這座飄搖江山早被八方侵吞。
一入洛都,朝中諸事繁冗,連軍隊都尾大不掉,步步都是荊棘樹枝掩住的深淵,他忙著將忤逆奸佞一個個碾死,忙著壓下四境之內不斷爆的民亂,忙著在東海邊境筑起防線,幾乎將塞北的仇人拋到腦后,直到北方戰報頻頻傳來,從棲城受困到元霽投降,不過短短數月。
人死已矣。他在東海的波濤里殺紅了眼,攢出一身縱橫傷痕,三年之后才得以帶兵北上,意興闌珊地收復棲城。潁川侯已尸骨無存,百姓立的衣冠冢立在城外山頭,和他女兒的墓碑連在一起——縱使那里頭埋的不知是什么。
6侵今年二十九,時光轉了一圈,他正站在母親去世時的年紀上,仍然不明白她為何不恨,只有一點可以勉強茍同:元霽的確不壞。好人也會辦壞事,元霽選了罪孽更深卻有可為的一條路。6侵向來覺得星辰可摘明月可攬,也從來都有星辰在手明月在懷,即便沉在茫茫血海泥淖,抬眼望去也盡是頓挫快意,元霽那九曲十八彎的忍辱負重令他不屑,易地而處,他寧愿豎旗為妖都不愿有一曰蹉跎。
但時勢造英雄造佞臣造文人搔客,也造千百樣心姓詾懷,人各有執,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元翡苦執不舍,他自己也不過爾爾。
朱乘問:“四哥,你還記得她長什么樣子嗎?”
小狗飛奔著去撲花蝴蝶,6侵靠在樹底下回想。母親是個風姿灼灼的美人,長眉彎彎,眼瞳濃黑,唇瓣朱紅。朱乘奇道:“女的不是都長這樣嗎?”
6侵剜他一眼,“胡說八道,分明很不一樣。”
但朱乘總覺得他說得古怪——女人都是彎眉毛紅嘴唇,或許有的淡些有的濃些,但不管遠看還是近看,差不多都是同一副樣子。rOuSew U點i;n!!<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