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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旁邊原本無神的秦宇聽到梅沉酒的話猛然抬起頭看她。梅沉酒側目反瞧他一眼,隨后抿唇道:“楊大人受了驚嚇,還望秦公子能多多照料。”說完便不再注意房內其他人的神色,直接拂袖出門。
銀霜跟隨在她身后,梅沉酒意識到后便止住步子。她穩了穩心緒,這才緩緩道:“有事便明日再說罷。”
適時暗處有婢女走上前來向兩人微微福身,梅沉酒看著來人頓了頓腳步,稍微踟躇后還是決定隨她們離開。
夜間庭中太平缸內的積水被月光照得透亮,明晃晃地泛著涼意。梅沉酒的耳側盡是葉片沙沙的響動,她熄了燭坐在窗前竟毫無睡意。
她本以為自己能通過楊平的嘴了解到更多背后的隱情,可他卻不甚聰明地說出了晏佑要取商崇歲性命的事實。皇權這把刀,既斬愚笨無知的貪人,更斬不解風情的聰明人。楊平的話讓這把刀染了污,那么他就只能拿自己來做祭奠。
若是當著其他人的面胡說這樣的話就罷了,可偏偏左先光在場。他受命于帝,自然要確保帝權的威嚴。
楊平難逃一死,注定要廢。
而廢棋,不值得她投入精力。
她雖然不信楊平身為侍御史卻還不懂謹言慎行的道理,但事已至此,他的裝瘋賣傻也已經毫無意義。
可秦宇的反應和左先光的態度又該怎樣解釋。這個問題像是纏結的蛛網,她不斷地思索便不斷地被收緊,然后失了方向。梅沉酒索性放下,重新整好衣袍推開了門。
她想閑庭信步,卻只能繞著太平缸打轉。抬頭再察時,左右兩側的月門,一處燈火明朗一處卻是闌珊。梅沉酒猶豫片刻,便朝晦澀處走去。
繁密的竹林下掩映著石板鋪就的小徑,縫隙里布滿濃綠的青苔。沿路沒有一抹亮色,只有腳旁偶爾出現的點蠟石臺發出些微弱的火光。風起便是卷掠,刮得成片竹林整齊地倒伏著擠壓在她的頭頂。衰敗的枯葉在眼前翻飛,似夾雜低沉的抽泣向她聚攏。
梅沉酒緊了緊衣袍繼續向前。不知過了多久,她才隱約看到遠處透著點光亮,在暗沉的黑夜里格外顯眼。
那是一處開闊的空地,連接著庭院的月門。月門后便是人的居所,房前的那汪池水浮動著綠萍,別有一番生趣。梅沉酒看出是楊平的住處。
梅沉酒立在竹下暫憩,還在暗自感慨楊平住得太遠的時候,耳側突然傳來嗚咽,然后便聞見左先光的聲音。她有些意外,向前又走了一步。月門后的場面清晰地顯在她眼前。
楊平頭頂亂發只著里衣,手腳被繩緊縛著跪在空地上,叁名佩刀男子將他包圍。而左先光站在楊平對面,還有一人與侍在他身側。
梅沉酒意外發現這四人都著粗布麻衣,與卜譚所述一致。再次看去時,待命的男子正在同左先光說話,然后用手指向她所處的位置。
梅沉酒不曾打算隱瞞,當下便自覺從斑駁的竹影下走出來,試探著喚了一聲,“之磊。”
隨著她走近,楊平眼里的惶恐更甚,喉中的嗚咽聲也越來越大。他無法說話,只能對著梅沉酒使勁搖頭,卻被人一腳踢倒在地。
梅沉酒強壓下心頭不安,淡淡瞥了眼伏在地上滿臉塵垢的楊平,然后輕吐一口氣向左先光笑道:“今夜棲在此處,我便有些認床。所以方才就四處閑逛,沒想到竟在這兒碰上了你。既然之磊也未歇息,不知可否同我一道在庭中走走?”
“大人。”身邊的人上前一步,虎口已抵在刀柄上。
左先光側目看他,未動口舌。
在無聲的對峙里,男子似覺逾矩率先敗下陣來。于是向左先光頷首抱拳,而后冷冷看一眼她,這才退到楊平跟前。
梅沉酒雙臂未抬,但卻微動手指擦去掌心的濕汗。她干咽了一下,視線從楊平轉到左先光身上。
左先光緩緩踱步到她跟前,阻擋了她窺察楊平的視線,然后答了一句,“...好。”他看著梅沉酒稍頓一會兒又繼續道:“敲暈以后便丟進池里罷。楊大人夜里復犯瘋病,沒人看著,他就掉下去了。”
“是。”齊聲的應答后,梅沉酒只能聽到刀鞘擊物的脆響。
“九弟。”左先光微低下頭看她,眼中毫無波瀾,“該走了。”
梅沉酒沒有絲毫猶豫地轉身,兩人一起進入那條狹長的幽徑。
同走一段路后,似是覺得梅沉酒太過沉默,左先光反而先問道:“九弟不問?”
梅沉酒忍不住嗤笑道:“我問了你便會答么?”左先光一下頓住了身形,她卻繼續向前走了兩叁步,而后借著微弱的火光回頭盯著他的眼。她的語氣格外冷靜,“罷了...我只想知道楊平到底同我父親說過什么。”
左先光并未直接回答她的問題,他振了振衣袍朝她笑道:“我以為你會問我到底應允了秦宇什么。”
梅沉酒剛想開口,抬頭見著左先光身后的綠竹間匿著漆黑的人影。她眼睫微顫,快速眨了幾下眼將視線收回,這才向他道:“...我并不想了解秦宇會得到什么好處。”她猶豫著,還是將自己對楊平的推測咽下了肚。
“楊平所說的,我不能告訴你。不然我和他會是一樣的下場。”左先光頓了頓,抬步朝她走近。他聲音有力,像位極善諄諄教導的先生,“九弟,想要得到旁人的東西,只有交換這一種手段不會有失偏頗。”
梅沉酒瞇著眼回看左先光,對他的數落不置一詞。
左先光似乎是察覺到了什么,垂下眼用余光掃著一旁的竹林,嘴上沒有停止說話,“既然你那么想知道實情,不如同我分析一下邢州的事態,我還能提點你一二?”
梅沉酒舒了一口氣,“...坊間所傳邢州鬧疫,我卻未覺如此。”
“說來聽聽。”左先光收回視線,向她抬頜示意。
梅沉酒心領神會,轉身邊走邊道:“城內并未戒嚴,往來商販不絕,這就足夠了。”
既然不是真的鬧疫,那便是有人捏造。而如此簡單的道理,卻還要拿上這薄薄的窗戶紙似的傳言來刻意掩飾,其中的微妙不是她現在一張嘴便能說清的。
左先光突得笑出聲,看向她的眼里多了幾分深意,“確實夠了。”
雖是幾句話的時間,路卻已快要走盡。左先光負手遠望夜空向她繼續道:“此去邢州傳的是晏帝手諭,應當會有人與你接應。路上說不定還能逢見故人。”
梅沉酒已至門前。左先光說完后并未告別,直接朝著月門繼續向前。
天星璀璨,梅沉酒立于中庭看竹影斑駁,左先光的腳步聲已經消失不見。夜間寂寂,四方圍攏的天地間恍若只剩下她一人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