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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只是一面之緣?”寧澤提過茶壺揭開蓋看了眼水位,復又瞧她道:“你要跟我裝糊涂就沒意思了。能和左先光做上朋友,手段又會差到哪里。”
梅沉酒抿了抿唇,視線落在通紅的爐火上,“我并非有意要瞞你,只是我心中沒有答案,便不知從何說起了。”她從椅上起身,踱步到矮爐邊才繼續道:“我與他見過兩回。頭一回是左先光在集會上引薦,我才第一次聽聞有這號人物。”
“那第二次呢?”寧澤迫不及待問道,壺被他端正架在爐上。
“你先前不是好奇我為何會入宮么?長公主遣人特邀我入宮一敘,我在她的殿里見了祁扇第二面。”梅沉酒頓了頓,“...所以我才會同你說我想不出答案。祁扇身為北梁人士,如何能被接進南邑皇宮與晏艮見面。”
梅沉酒看見寧澤取碗的手一滯,極淡地笑了笑,“且不說祁扇有何本事能讓南邑的長公主接見,單考慮晏艮與祁扇私自...”
帳中獨燃一燭,僅僅照亮方寸案幾。矮爐雖然燒得熱烈,溫熱不斷從噼啪作響的木炭中溢出,卻不能將兩人的臉色映得清晰。而影影綽綽間,梅沉酒眼底落下的一片陰影格外扎眼。
她一下噤聲。寧澤則扶了扶刀,與人對視一眼后走上前掀開簾。來人腳踩烏皮六合靴,寬大的袖袍被攏在腰間,儼然一副官服未褪的模樣。
“商大人。”寧澤未露意外,只將壓緊刀柄的右手極快收回,反為商崇歲拂簾。
梅沉酒瞥見來人,一時也有些無奈。但她還是按部就班持過案上燭臺湊到壺旁瞧茶水是否燒開,接著踱步將帳內四圍的燭臺都點上,最后才來到兩人面前。
豁然亮起的大帳中,商崇歲以眼中肅色無聲打量兩人。
“既然商大人來了,我便也不好再多留。”寧澤果斷停止方才的交談,偏頭示意梅沉酒注意爐上茶壺后便向商崇歲一點頭,大步邁向外往遠處去了。
梅沉酒從垂下的帳簾上收回視線,與商崇歲擦肩時似乎聽到很輕的一聲嘆息。她的確沒有料到商崇歲會突然來見,又想到方才和寧澤提起的那半句疑問,忍不住搖了搖頭。
她將榻旁的胡椅挪到案幾旁,又把爐上正冒泡的壺提開,給人倒了一碗熱茶,“大人有事找我?”
商崇歲沒有答話,只陷在椅中揉捏眉心。梅沉酒見人不語也不埋怨,安靜站在矮爐旁候著。不一會兒抬頭時,商崇歲已經是正襟危坐的模樣。但兩人仍是相看,沒有人先開口。
梅沉酒直視著商崇歲,忽然記起那日祝月膽怯勸她不要外出的事情來。心底冒出些局促,目光偏移了幾許——彼時祝月會這樣在她面前直言,實是受了商崇歲的授意。她對他沒有畏懼,幾年來更懷揣敬謝,想到自己如此回絕他的好意,一時便手足無措起來。
她并非商崇歲與其夫人所出,只是偶然的一個契機,由人從靈谷寺接入府內。外人皆傳商家嫡子如何,也不過是她頂了個身份便宜行事。幾年共檐,梅沉酒自然了解商崇歲的脾性。他數次勸阻,皆在憂慮她的舊賬被有心人全盤翻出。
思及此處,梅沉酒正打算開口,忽聽得商崇歲一句,“想在先前,公子可曾聽過老夫的課?”
她愣了一下,轉而道:“...先生說笑了。昔日明堂中不過六窗,照那寥寥幾案。我又如何排得上位?”梅沉酒雖不曾想商崇歲主動跟她提起前塵往事,但遲應上的話分毫不減尖銳。
“...堂內不過紙上談兵,躬行得至還需在堂外。公子既得躬行,自然不會再拘泥于形式。”商崇歲伸手拿過茶碗,借著火光輕輕搖晃著看茶湯的成色,道,“公子多躬行。臣現今有一惑,不知能否從公子這處找到解法。”
“我不過是個初出茅廬的小子,哪里擔得大人如此過問。”梅沉酒見他有所意圖地發問,微微蹙了蹙眉。
商崇歲就碗大飲一口苦茶,“...公子認為,這萬物起滅如何。”
梅沉酒聽到他舒坦地咂嘴,將試探的心思又壓了壓。
建康不論大門小戶,都是晏佑賞給的金鎖鏈,而朝局動蕩一分,鎖鏈就緊一寸。人人自危之下,哪有什么苦果苦茶能品。商崇歲難得來到邢州喝碗快意好茶,她何必攪了人的片刻舒心。
梅沉酒瞧著茶上蒸騰的白氣,緩緩道:“我沒有什么特別的見解。不過與師尊當初的見解相同,以為萬物皆有因果罷了。”她并不擅長與商崇歲這般年紀的人飲茶論道,只能含糊其辭。
“公子既與弘德法師所想并無二致,那尋常人只數十載壽命,因又如何,果又如何?”輾轉于商崇歲手中的碗已回到案上,他沒有再喝第二口。
梅沉酒摸不透商崇歲想從她嘴里問出什么,只能專注于他的發問沉聲道:“因果輪回,不過生老病死。”
“公子當真如此所想?”商崇歲復又追問。
“...先生是何意。”梅沉酒也反問。
長長的嘆息后,商崇歲久久無言。耳畔只余矮爐柴火的噼啪作響,燭影之下那雙注視著梅沉酒的眼已隱隱發濁。
他重新拿過碗時,茶水便見了底,“臣以為,凡‘人’,皆有因無果。公子看他人豁達,看己身又如何呢?”
梅沉酒罕見地沒有再反駁,只頓了一下張口便答:“...先生所言極是。”
商崇歲搖搖頭,“老夫愚見而已,公子不必勉強。”還不待梅沉酒有什么反應,他就站起了身,兩手交迭朝她躬身行禮。
梅沉酒驟然震悚,對談時藏匿的不安徹底顯露在臉上。她下意識想作辭挽留,卻被一口回絕。
“公子不必遠送,老夫獨去便是。”話畢商崇歲便揮袍振袖,直往帳外去。
梅沉酒站在帳內,想要給自己添茶的手就那么滯在半空。商崇歲從未在她面前以臣子身份自居,突行大禮的舉動實在太過怪異。
難不成...
電光火石之間,梅沉酒快步沖到帳外四下張望。商崇歲多年浸淫朝廷,怎會看不出晏佑想與他做的一出戲。他這是自知無力挽回,才來找她說話的么。
嘴里呼出的純白冷氣讓梅沉酒晃了晃神,四周紛紛揚揚,原來天上不知何時已落下零星的雪片。梅沉酒抬起頭伸手去接,柔軟的雪片極快地在她掌心化作水,于指縫間留下寒意——不是寧澤所說的雪子。這場雪下得毫無章法。
梅沉酒的目光順著一路尚淺的前進腳印,看到商崇歲漸行漸遠的背影。她沒有上前去追,就那么僵直地站在雪中,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