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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是這樣…在下雖承命協(xié)助此案,但一無官職二無名望,全仰仗幾位大人幫襯周轉(zhuǎn)。梅某作為如何,自有潘大人通達圣意。”周識與潘茂豫即在兩地,以后卻不免因此案有所來往,他若慣以“常侍”相稱,恐怕會惹人不快。梅沉酒并無點撥之意,因著周識的態(tài)度令她心生佩服,便自作主張答上幾句見風使舵的好話。
見人臉上浮現(xiàn)出恍然的神色,她轉(zhuǎn)而笑笑隨口發(fā)問:“聽周晗說起,寧將軍此人不大好接觸?”她的語氣夾帶分明的疑惑,像是真的不解其中的緣由。
“這…”周識面露難色,眉毛擰作一處,半晌才細聲道:“寧將軍常在軍營,總歸要比旁人緊張上不少的。”這是拿官職替兩人開脫,唯恐她來責難。
梅沉酒忙做歉禮,“…在下也是初見寧將軍,更無由頭過問其中是非。但不知這等情形下,要如何與將軍商議?”周識先前既差周晗將她接來關城,必定是對他信任有加。可周晗此人太善察言觀色,讓梅沉酒實在不能安心委任。如能以此為借口避開周晗,那便再好不過。
“公子若有急事要務,只需在入夜前寫好信件,下官再差人送往將軍那處。”周識了然地頷首回應。
梅沉酒望著隱約沉暮的天色,不住道:“既是如此,梅某也不再多問。勢態(tài)從急,在下現(xiàn)去取來筆墨,還望周大人等上片刻。”
“公子留步…”眼看著人就要離去,周識立刻拔高了嗓音,一轉(zhuǎn)他方才的唯諾態(tài)度。
“周大人還有何事?”梅沉酒被他喊得身體一震,滿臉的不解與莫名。
周識一副破罐破摔的凄涼態(tài)度,艱難道:“夫人早些時候說錯了話,望公子海涵。”他滿臉漲紅,仿佛吐露這番話就已花盡了全身的氣力。
“周大人…?”梅沉酒轉(zhuǎn)身那瞬的千頭萬緒統(tǒng)在此刻碎成了齏粉,她本想作平日那般與人頑鬧時的放聲一笑,卻見周識這樣受折磨,只好咽下打趣耐著性子道:“大人先不必多禮,倒是再仔細瞧瞧我這張臉。如大人能即刻直言我的樣貌毫無女氣,梅某也承了這聲歉,好好做一回文章。”這話說到最后,她也干脆摒棄了所謂官民有別的堅持,勢要跟人徹底講清楚。
周識根本沒有料想得到如此大方的回應,他半張著嘴猶豫對上梅沉酒的眼,臉上的表情異常精彩。明眼人都知道這位梅公子的模樣生得陰柔俊俏,盡管身有清朗氣質(zhì)平了那姣麗顏色,卻也與相貌英武剛毅八竿子打不著,他又怎能昧著良心胡言亂語?
瞬間的遲疑頓時顯得方才的禮數(shù)不那么實在起來,周識心虛地瞥開眼往人旁側(cè)掃去。梅沉酒循著視線一望,見著先前遇上的婦人正躲在廊柱后側(cè)探頭。
“夫人。”梅沉酒輕聲喚人。她可半點沒忽視周識與發(fā)妻之間的擠眉弄眼,笑著走上前去,“梅某自小習文識字,胸中不說藏得萬山千河,卻也填有一池半田。要真困于世人口舌方寸,那梅某此身又在這天地間尋何歸處呢?”
婦人瞧著梅沉酒步履漸近,本想主動替周識再圓上幾句。可當她一番話全然落地,心中的焦慮霎時化為虛無。明是半點文識不通之人,鎖住梅沉酒的雙眼中竟浮現(xiàn)出微微動容。
梅沉酒端正行禮,“夫人與周大人故劍情深,真是羨煞旁人。”
夜風未有營內(nèi)那般肅殺,卻也不輸半分凄意。梅沉酒獨身立于廊廡之下,無聲等待來人。彼時離開府邸,她便前去縣衙一探究竟,仵作和主簿尚在,和她話了不少案中要處。
停尸的矮廂遠離主屋,外圍更不栽一枝半葉。梅沉酒至時還未入夜,故也不曾點燭。只見廳內(nèi)十具尸首分布兩側(cè),周遭的無名昏黑于灰白粗布間籠下厚重陰影,偶爾行過崎嶇僵硬的足腕胯骨,便猙獰成生有獠牙的魑魅魍魎。空無一物獨有橫尸,教人不免心生疑竇,唯恐進了“惡鬼詔獄”。
梅沉酒到底不信這縹緲的神鬼之說,卻因撲面而來的腐爛腥臭下意識頓住身形。好在身邊隨行的主簿察出她面色煞白,趕忙遞上來一塊帕巾。稍掩口鼻適應片刻,梅沉酒便移開方布出聲問詢,“除了毒殺案的五名死者外,其余幾人各傷在何處?”
仵作見人并無半分扭捏,一路的提心吊膽也都松懈,趕忙拉開右側(cè)幾具尸體上的白布為人陳說。梅沉酒鮮少打斷他的言辭,僅在他微有遲疑時接上自己的思慮,待到事事探全叁人離開矮廂,年長的主簿不由拊掌嘆道“后生可畏”。
梅沉酒眨動發(fā)酸的雙眼,不再望向烏云蔽月的天際,她探指撫去頰側(cè)的霜凍,視線隨之變得冰冷。
五具尸首傷勢各有輕重,受擊部位也不盡相同。顱后、脖頸、胸腹,專挑人體薄弱處痛下殺手。兇手似是刻意發(fā)難仵作,特持匕首剜開骨肉,將豁口搗出血泥,實是教人不忍相看。她本想從尸體異常之處窺得實情一二,至少也要摸索出兇手的作案手段,現(xiàn)下看來尚在暗處之人計劃周密,盼她早生退意。
“公子。”呼聲鄭重將梅沉酒從沉冗的氛圍中拽出,她猛然驚醒,側(cè)身察人時眸中滿是防備。
為首的是先前在牢獄中行舊禮的一人,當受了寧澤的囑托除去輕甲著粗布短衫,作尋常下仆打扮來到此處。梅沉酒移眼踱步,見著他身后另有兩名一致喬裝的兵士挾制住被堵上喉嚨的趙海。
“幾更天了?”梅沉酒低身注視垂喪著頭的趙海,見他耷拉著眼好容易抬起頭來看向自己,驀地發(fā)出一聲笑。
布衫擺動,抱拳時微微起風,“回公子,四更天了。”
“路上可曾折騰出什么動靜,讓人聽見了?”梅沉酒眼含戲弄,目光仿若利刃,削過趙海臉上的青腫之處。半晌不聽見人有答復,她這才斂了神色直回身道:“夜間風大,帶他進去罷。”
門被合上后,沉默之人立即作出回應,“公子不必憂心,在下依照吩咐輕便啟程,來時已避開打更時辰。此外,寧將軍還有一話要傳予…”
“什么話?”梅沉酒示意另外兩人放下趙海,淡淡發(fā)問。
“將軍說趙海被帶走前伏跪于地求了他一刻鐘,臉上傷勢全是趙海一人所為,千萬別賴到他頭上…”
梅沉酒了然地點頭,的確是寧澤會說出來的話。見人反響平平,卜易的臉上隱約顯出一絲失望,他緊扣佩刀保持無言,等候梅沉酒的吩咐。
“你說你們寧將軍是不是在軍營里憋屈壞了無事可做?”梅沉酒覺察出了他的不對勁,抬起頭來掃視著面前叁張臉故作嚴肅道:“我因為案子可頭疼得不像話,他倒有閑情來看著我,生怕我不如意?”她抱臂佯怒,干瞪著眼生悶氣。
被敲打的幾人面面相覷,原先在腦中拽緊的弦倏得崩斷,忍不住撇過臉笑起來。
“回去告訴你們將軍,讓他好好改改自己這婆婆媽媽的性子。我做事可一向明理,怎么會公報私仇。”
短暫的玩鬧一笑而過,梅沉酒招了招手示意旁人退后。不染微塵的皮靴離趙海的雙膝僅有半寸,她居高臨下地看他,“方才你也聽見了,并非是將軍不愿保你,而是他現(xiàn)下已做不了你的庇護。早知如此,又何必把自己折騰得這樣難看,讓大家樂得笑話呢?”
她本以為趙海會在獄牢內(nèi)蹉跎一生,終生無法再見天日。誰料祁扇要隨同查案,竟讓他迎來片刻轉(zhuǎn)機。
“趙海,先前尚在營內(nèi)我不敢動你,你說你只是一介掌柜一無見識二無本事,我便信了。可我事后思來想去,那等危急時分你竟還有閑心關照我的舊事,恐怕于你而言,事情總歸沒有那么艱險,所以不肯全盤托出。如今你在關城,北梁使臣也已至,你不如再說說,自己還是一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客舍掌柜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