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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然委屈啊!”收到難得的關心,陳佳辰立馬打開話匣子,對著男人滔滔不絕:“我最近讀了好多好多書呢,都說書生的夢想是紅袖添香夜讀書。喏,你也算讀書人吧,我是紅袖,我陪你夜間工作,多有意境啊,結果你不僅不珍惜,還罵我!要不是你不準我在書房點火,我高低給你整個香爐,你要相信我的品味,肯定非常有情趣。而且我們可以一起夜間學習,一起進步呀,你不覺得很浪漫嘛,我看歷史上好多才子佳人都是這么干的。哦對我同你講,你出差的那段時間我讀了……”
周從嘉尋了個空檔,趕緊打斷:“你喂慢點兒,讓我歇一下,要噎住了。”
“這不是怕涼了不好吃了嘛,你也太矯情了,大老爺們兒吃東西就該豪邁!”女人嘴上這樣說,手里的動作倒是慢了下來。
周從嘉被陳佳辰的歪理逗笑了,忍不住調侃道:“這是佳人會干出的事情嗎?哪個佳人不是知書達理溫柔賢淑的?哪個佳人喂豬一樣使勁兒往人嘴里塞東西,啊?不吃還不高興。再說古代的才子佳人講究一個精神交流,來來來你仔細說說這段時間到底學了些什么,別又扯一堆亂七八糟的野史,正經的你是一點兒不往腦子記啊……你委屈,我還委屈呢!”
“你有什么好委屈的!”
“被人當牲口能不委屈?”
“嘿嘿,我才不委屈。我有什么可委屈的,吃得好睡得香,日子好著咧。你知道嘛,你出差的這幾天啊,我帶小和去吃了……”
見到周從嘉一改往日的嚴肅同自己調笑,女人心情大好。捂嘴偷笑一陣后,她像只快樂的小鳥一樣嘰嘰喳喳分享著生活趣事。
可是說著說著,陳佳辰忽然止住話頭,重重地“唉”了一聲后,不無失落地感嘆道:“我是沒什么可委屈的,我只是,只是替你媽媽委屈……辛辛苦苦養大的孩子,好不容易出人頭地了,她卻沒沾到光。吃也沒吃著,住也沒住好,就窩在那小山村,兒子孫女不在身邊,少多少天倫之樂。上次拿錢給他們,直說生活夠好了,沒地方花,聽得蠻心酸的……她這輩子很苦,老了不說風風光光吧,起碼該跟著我們享享福。老兩口不愿意添麻煩是一方面,你是不是也……”
歡快的氣氛頓時陷入凝滯,周從嘉沉默了好一會兒,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艱難地辯解著:“自古忠孝難兩全,我……唉。”
望著男人略顯痛苦的面容,陳佳辰心中充斥著無限的憐憫與心疼,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周從嘉并非惺惺作態,他確實分身乏術。
婚后沒少替周從嘉盡孝,這次她也不是故意要給人添堵,實在因為術后的宋雅蘭想兒子想念得緊,眼巴巴的模樣著實可憐。
陳佳辰也是個當母親的,哪里見得這樣的場面,當即暗下決心說什么都要勸動周從嘉。同時她又是個當女兒的,再想到自己亦無法常伴父母左右,不免再添一成傷感。
“你也別太難過,我知道你真的太忙了,一門心思全在工作上。你那么有責任心、大局觀,本就不該為小家舍大家。你放心!我與爸媽肯定是支持你的,況且我們并不是那種不懂事的人,只是……”
有些話點到為止,女人識趣地拿起茶杯下樓添水。畢竟平心而論,她確實難以苛責對方。
不是沒經歷過老家的陣仗,以周從嘉的個性,他相當不喜那套攀親帶故的風氣,能避則避,故而一年上頭難得回一趟村子。
純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陳佳辰時常覺得周從嘉這個人奇怪得很:你說他孝順聽話吧,他叁番五次駁回周父周母走后門的請求,害他們在鄉親們面前丟大臉居然毫不在乎;你說他鐵面無私吧,他又積極為家鄉建設奔走,迎來送往,活絡如泥鰍;你說他目下無塵吧,他倒是喜歡提攜村子里出挑的后輩,有資源給資源,沒資源就諄諄教誨一番;你說他分文不取吧,他又沒少笑納人家村民送的土特產,而且奇怪的是只收土雞蛋。
不過奇怪歸奇怪,陳佳辰還是挺佩服男人總能巧妙地掌握其中的分寸。哪像她,別人一哭窮一賣慘,甭管是真是假,她必定心軟得一塌糊涂,好賴也不分了,哭著喊著求周從嘉幫忙,為此她沒少被罵糊涂。
當陳佳辰返回書房時,周從嘉仍舊保持著她離開時的姿勢,于幽暗的燈光中蜷縮著身子,投向桌面的目光茫然又放空。
女人見此場景頓時心生憐愛,不由暗自懊惱,怎么就管不住自己這破嘴,人家在外累死累活前途未卜正煩心著呢,自己是哪根筋不對了非挑這個時間節點提什么孝順不孝順?
把茶杯放回桌墊上,陳佳辰面對著一動不動的周從嘉有些手足無措,她盡量放慢語速,輕輕說道:“方才那些話你不必放在心上,我本意也并非陰陽你,就——你是知道我的,我這個人考慮問題比較簡單嘛,我就想著我們多花點力氣,貼身照顧,會不會更好一些呢?就說小和吧,這幾年算是回到了我們身邊,雖說這里的教育水平肯定比不過爸媽那兒,但你一回家好歹有個盼頭嘛。”
“我懂你的意思,等我忙完這段時間再說。”既然提到了女兒,周從嘉免不了驕傲起來:“教育水平那都是虛的,小和聰明好學,什么環境都埋沒不了她,又有恒心又有毅力,這點像我。”
陳佳辰瞧著男人得意的神情,掩嘴偷笑:“是是是,還好不像我。孩子什么好的都是遺傳你的,什么差的都是我的鍋行了吧。這么像還鬧著做什么親子鑒定啊,這明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嘛。”
“我什么時候說要親子鑒定了,又造謠。”
“好好好,你沒說過,這么較真干嘛。”女人喂了周從嘉一口茶水,收起了笑容:“唉,就是苦了孩子,來來回回轉學四五次,你換一個地方她跟著換一個地方,也不知道適應不。她說挺好的,我看未必,幾乎沒聽過她有什么玩得好的小伙伴,我有點擔心……”
“唔,你這個角度很好。小和的個性確實,嗯,怎么說呢,不是個能容人的。現在有我們罩著,以后出社會可難說了,定是要栽幾個大跟頭。與誰都合不來,這很不好。”
“對呀,我就是擔心這個!不止一次找我告狀,當然別個說得蠻委婉了,小和有時候真是太不給人面子了。之前送她去文教授那兒旁聽,她沒安靜一會兒就懟得人下不來臺,把組會攪得雞飛狗跳的!當時你在外地,我沒辦法,連哄帶騙才讓小和跟著我去給人道歉。唉,真的是,我這老臉都丟盡了!”
周從嘉嗤笑一聲,流露出幾分好奇:“她又說什么了,鬧這么大?”
“她說人教授觀點陳舊,沽名釣譽,還勸在場的博士生碩士生趕緊換另一個老師。天啊,我完全想象不出為什么要這么干,太遭人恨了!還有一次,我帶小和去與朋友喝茶,她直接說若涵姐因為人老珠黃老公才出軌的,把若涵氣得在店里嚎啕大哭,拉著我訴苦,給我也整得眼淚汪汪的,還有……”
陳佳辰好不容易找到傾訴的機會,絮絮叨叨說個不停。周從嘉由著女人拉自己的手,并未做出任何評價,只是反問道:“那你來說說,打算怎么辦?”
“怎么辦,我早說過了你不聽呀!”陳佳辰丟開男人的手,柳眉倒豎:“小和一接到身邊我就發現了不對勁,那么可愛的小孩邋里邋遢的,一點兒不注意形象,對誰說話都沒大沒小,足以見爸媽還有老爺子溺愛得多過分。我制定的培養計劃給你過目,你忙懶得看說都交給我辦。結果呢?孩子一告狀你就跑來干涉,不依你還不行!我就納悶了,學學舞蹈,練練禮儀,怎么不好了?整日在野外干那些危險的事就好了?你知道我每次多么提心吊膽嗎!小和要是有個叁長兩短我也不活了……女孩子家家,本來就該照著淑女培養。再說,她總歸還是要嫁人的,性格太過強勢容易吃虧。小和那么單純、什么都不懂,現在不把貴氣的范兒立起來,以后被什么窮小子什么渣男給忽悠了,那可怎么辦啊!”
陳詞濫調吵得周從嘉陣陣頭疼,再加上兩人對孩子教育的分歧由來已久,男人忍不住拿出睥睨一切的眼神,伸出食指輕點著自己的額頭嘲諷道:“你腦子里那套陳腐落后的玩意兒別灌輸給孩子,真聽了你的,小和可就徹底廢了。你應該比誰都清楚,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是最愚蠢的。”
難以忍受周從嘉這副居高臨下的姿態,陳佳辰來不及等淚水發酵,語氣很沖地反擊著:“是是是,我頭發長見識短,你厲害你倒管管孩子的吃喝拉撒啊?你是不用面對小和弄得大家下不來臺的場面,你忙嘛,都我在后面不厭其煩地收拾爛攤子。但有句話怎么說來著,子不教、父之過!”
“養不教,父之過。而且這個父也不單指父親,父母都有責任的。”
“你甩鍋是不是?咬文嚼字有意思嗎?啊,有意思嗎!”
眼見著火又要燒起來了,周從嘉適時打住:“行了,一點小事有什么可激動的,你先冷靜下來。對小和的教育呢,大方向還是以她自己的興趣愛好為主,我們做家長的更多起一個輔助的作用;同時,對于孩子的不良習慣,我們也要堅決予以糾正。再強調一遍,我沒有甩鍋,我很贊同你提出的部分觀點,小和確實應該學一些基本禮儀,不然走出去別人說我們家教不到位。”
“是呀!她在你面前還算乖巧,你不在我是真的管不住她。她與你一樣,大道理一堆一堆的,我可說不過她!”
一談及寶貝女兒,陳佳辰哪還顧得上同男人置氣,她滿面愁容,憂心忡忡:“你說她這樣子,得罪人不自知。以后遠走高飛,我們幫不了她,別人看不慣她,給她使絆子,把她往死里整,可如何是好!說起來,小和一直想當科學家呢,哎你說,學術圈子會不會干凈一點呀?”
“哪里都一樣,天下烏鴉一般黑。有人的地方,這些都避免不了的。”
“既然都一樣,那還不如要小和女承父業,她正好學學怎么同人打交道,你也給她好好鋪路嘛。”
周從嘉聽聞此言陷入了沉默,沉默越久,陳佳辰的心便懸得越高。她害怕男人只在乎“子承父業”,生不出兒子仿佛一道浸滿鹽水的鞭痕,刻畫著心底最隱秘的恐懼。
“別學我,沒必要……真的沒必要。”周從嘉的嗓音緩慢而低啞,目光在女人焦急的臉龐上似聚焦似渙散,他喃喃說道:“政治,是最黑暗……最丑陋……最骯臟的。孩子很好,做學問很好。她想干什么就支持她干什么吧,最好一輩子別碰……別沾這些玩意,平平安安沒什么不好。”
高懸的心還沒落下立馬又被揪起,壓得陳佳辰快喘不過氣來。她不敢問周從嘉何出此言,甚至不敢細想,唯恐自己脆弱的神經支撐不住,轟然倒塌。
女人深吸幾口氣,故作輕松地摸摸臉:“是呀,女孩子還是安穩點好,遠離那些烏七八糟的。好好讀書,生活簡單點,快快樂樂怎么不行呢?”
陳佳辰放下手臂,拿起茶杯又喂了男人一口,半含愧疚半帶寬慰地笑著:“說起來,是我們對不起小和。雖說爸媽隔代親,從來沒虧待過她,終歸還是小小年紀就離開了我們身邊。不然我也不會總覺虧欠,心軟不敢兇她,害她被我慣的一身毛病……不過呢,現在也為時不晚,等你忙完這段,我就把爸媽接過來,你就可以享享父母親情,天倫之樂,一家人和和和美美的,不好么?”
說罷陳佳辰伸出食指輕碾著男人嘴角的水漬,她的語氣不緊不慢,好像在嘮著最無關緊要的家常,可惜周從嘉還是從她淺淡的笑容里,捕捉到好幾絲的勉強。
一眼識破陳佳辰的強顏歡笑,周從嘉早該百毒不侵的心臟竟滋生出一股不怎么熟悉的刺痛,沿著喉管上傳,扯得太陽穴生疼。
再也無法直視女人那雙如泉水般清澈的雙眼,那里面飽含了太多太多,他快承受不住了。
不自覺地撇開眼,周從嘉的目光聚焦于一只在臺燈下爬行的小飛蟲。只見蟲兒左轉右轉,突然振翅沖向滾燙的燈泡,沒一會兒,輕盈的尸體又飄回光圈內,完成了一場追尋光明的殉道。
呵,周從嘉心底冷笑一聲,自己與這不自量力的小蟲有何區別!哦,還是有區別的,蟲子形單影只不會連累到任何人,而自己呢?
漫無邊際的苦澀浪潮裹挾著尖銳的石塊,狠狠砸向男人的心頭。聰明如周從嘉,怎么會不知道,這痛苦的名字叫做愧疚呢?
比起父母與女兒,或許眼前這個陪伴了自己幾十年的女人,才是自己最該說聲對不起的:對不起,不該讓你擔驚受怕、對不起,不該讓你憋在家里、對不起,如果當時……
可現在說對不起有用嗎?時光不能倒流,即使倒流,周從嘉清楚他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早在談婚論嫁之初,周從嘉就明確向陳佳辰家里表示,人情往來可以,但絕對不可以在他職權范圍內謀私,否則齊大非偶,這婚不結也罷。
其他人還沒來得及開口,陳佳辰已率先賭咒發誓,說完還不忘催促眾人快答應,這副維護的姿態令當時的周從嘉深受感動。
誰曾想婚后不久,陳佳辰就拜托丈夫進行違規操作,只為一個八桿子打不著邊的酒肉朋友。周從嘉頓時有種誤上賊船的感覺,當即便駁回了對方的請求,惹得陳佳辰哭好久鼻子。
類似的事情發生過好幾十次,終于在老婆打算與人合伙開公司時,周從嘉感受到了深深的背叛,終于忍無可忍徹底爆發了。他狠狠教訓了陳佳辰一頓,甚至鬧到外公出面調解,才慢慢打消了女人興風作浪的念頭。
偃旗息鼓后,周從嘉火速給妻子安排了個清閑的崗位。哪知陳佳辰干了不到半年,由于適應不了阿諛奉承的工作氛圍,她在周從嘉的不置可否中爽快地辭職走人了。
在家躺了一年多,周從嘉實在看不慣老婆整日無所事事還愛找茬,遂松口同意她去隔壁市創業或者回去接她爹的班,大不了倆人當周末夫妻、候鳥夫妻。
結果陳佳辰思索再叁拒絕了這個提議,她堅信長期分居不可能有好結果,尤其對上升期的男人,嚴防死守尚且被鉆空子,真離了人那還了得?
意志消沉了一段時間,陳佳辰某天忽然開竅了般,不再昏昏沉沉,開始洗手做湯羹,變本加厲地服侍丈夫,時常搞得對方渾身不適,坐立難安。
陳佳辰越是低叁下四,夫妻倆的關系就越是緊張。周從嘉多精明的一個人啊,焉能不知自己老婆在搞些什么,無非是想把他架在火上烤唄。
只可惜周從嘉精力有限,沒空與陳佳辰耗下去,很快便坦然接受了現狀。再加之心中有氣,他甚至反過來打蛇隨棍上,開始肆無忌憚地作踐對方。
俗話說得好,不是東風壓了西風就是西風壓了東風,這種你來我往的態勢隨著孩子的出生而達到了一種詭異的平衡。陳周二人回過神時竟驚訝地發現,不知不覺中他們成為了眾人口中的模范夫妻。
這次不知何故,倆人居然很有默契地選擇維護外人眼中平淡而溫馨的家庭關系,他們更不知哪里生出的動力,硬是把這枯燥又乏味的婚姻生活過得有滋有味起來。
這一過就是幾十年。在這漫長的歲月中,必然存在著無數個讓人想放棄的瞬間,如同周從嘉困惑于陳佳辰怎么會有那么多的哭泣與崩潰,陳佳辰亦猜不到周從嘉是如何走出每一場令人窒息的絕望。
不過陳佳辰自詡手握一套經營婚姻的獨門秘籍,用她自己的話來總結大概就是:婚結得稀里糊涂,娃生得迷迷糊糊,日子糊里糊涂,愛情一塌糊涂……萬幸,自己難得糊涂。
不再對雙方堅持的意義刨根問底,陳佳辰投身最瑣碎的柴米油鹽,她漸漸滿足于歲月靜好,在最平凡的日常中慢慢找尋生活的意義。
如今人到中年,即使再怎么拼命保養,女人的容顏及體態與少女時期仍然差別很大,唯有眼神,倒是一如既往的清澈。
“你怎么了?頭又疼了么?”陳佳辰擔憂地盯著男人緊鎖的眉頭,忍不住詢問道:“要不要去躺一下?我幫你揉揉?”
周從嘉擺擺手,比起心臟的擠壓感,頭部的疼痛顯得太微不足道了。不知該如何消解這股罕見的不適,他試著在座椅上調整姿勢,還是不小心撞上了陳佳辰如水的目光。
不該是這樣的!這張臉上呈現的不該是溫順、馴良與忍耐。在周從嘉的記憶中,陳佳辰的臉上總洋溢著驕傲、快樂和滿足,那張臉是多么明媚,多么動人,而不是現在這樣,這樣……
此刻的周從嘉無比厭惡自己那引以為傲的識人術,明明與陳佳辰初識不久,他的心中卻早已下了論斷:心比天高卻碰到棉花也會受傷的嬌小姐,注定只能成為一個蹩腳的野心家。
后來的人生軌跡也確如他所預言的那樣,陳佳辰闖蕩一番終究還是龜縮進童話的城堡,一步步爬上高塔,做回了等待拯救的長發公主。
周從嘉捫心自問,這個結果自然少不了自己的默許與縱容,可是這樣真的好嗎?
猶記得女人興致勃勃地規劃著雄偉的事業藍圖,自己卻粗暴打斷,厲聲叫囂著;“不要妄想讓我做你的保護傘,你也休想從我這里占到一分錢的便宜,人民賦予我的權力不是這樣用的,你死了這條心吧!”
猶記得女人一臉錯愕,眼神充滿了困惑與不解,偉光正的話語沒少聽,只是從周從嘉嘴里聽到,陳佳辰總有種說不出的委屈。
既不愿意分居又沒法搞事業,蹩腳的野心家不得不退居幕后,安安分分當起了賢妻良母,徹底淪為了自己的附庸。
可是這樣真的好嗎?周從嘉好像不知道答案陷入迷茫,又好像知道答案卻說不出口,綿延的鈍痛刺激著他敏感脆弱的神經,心中的百轉千回最終化作了一句破碎的呢喃:“如果沒有遇見你就好了……哦,不對,如果你從未遇見我,該多好……”
陳佳辰何曾見過周從嘉這副架勢,她明明心里慌得不行,卻強裝鎮定拉過男人的手掌細細摩挲,緊接著壓低顫抖的嗓音,輕吞慢吐道:“為什么不要遇見呢?相遇難道不美好嗎?我知道你怕連累我,舍不得我遭罪,可是我不后悔呀,全部都是我自己的選擇。”
感受到周從嘉的掌心舒展開來,仿佛他的痛苦全部轉移到了自己身上,女人的心也被擰得酸脹不已。
思來想去,陳佳辰握住男人的手腕,再次說出了心底埋藏許久的想法:“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咱們不必有太大的壓力,有句話怎么說來著,休言萬事轉頭空,未轉頭時皆夢。人生既然不過虛幻,那爭權奪利斗來斗去又有什么意義呢?榮華富貴如過眼云煙,還不如多陪陪家人。老公,答應我好不好……不管這次能不能平安落地,到此為止好嗎?我們離開這里,或者你不愿意離開,沒關系的,亦不失作富家翁……好不好?”
聽著這些話,周從嘉不禁遍體生寒,瞬間明白了那些人為什么會被稱作孤家寡人。相握的雙手明明那么溫暖,他卻發自內心地感到孤獨。
周從嘉垂下眼,女人纖長優美的左手近在咫尺,裸色的杏仁甲圓潤飽滿,無名指的指甲上點綴著一顆小小的亮鉆。
濃烈的孤獨感來不及多持續幾秒,別的情緒已趁虛而入。周從嘉的頭又開始痛了,他的腦海里不停飄蕩著一句話:如果當時送她顆鉆戒就好了,可惜……
可惜什么,有什么好可惜的?周從嘉感覺有物體在顱內四處沖撞,他不愿再多想,卻又無法停止地想了又想。
“看你嘴唇這么干,我去給你倒點白水吧?”陳佳辰抽出手指,端起杯子和盤子向門口走去,嘴里不忘提醒男人:“我的提議你好好考慮下,不用急著答復我,哪天想通了,第一時間告訴我,好不好?”
“等一下。”
“嗯?”
遲遲不見回復,女人回身望去,只見周從嘉坐直了身子正盯著她欲言又止,投來的目光與昏黃的燈光交織在一起,飽含了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就在陳佳辰準備折回去查看時,周從嘉又縮回椅子里,目光由女人身上抽離,投向了室內唯一的一處光亮:“你的意思我明白了……等這段時間忙完,等這個坎兒過去,我會向組織匯報的……到時我們把離婚手續辦了吧……你應該,應該……”
應該什么呢?周從嘉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理解與認同,理想與夢想,那些虛無縹緲的玩意兒,他早就不在意了。非要說有什么在意的,大概就是希望陳佳辰別再他身上耗著了,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周從嘉已然不在意對方會做何反應,他疲憊不堪地揮揮手,下了逐客令:“出去吧,讓我一個人待會兒,我累了。”
女人果然沒有回答他,只余“砰”的一聲巨響,隔絕了兩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