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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欲言又止,不敢將剛才所聽之事盡數說出口,是因為府中有規矩,不得在小姐門前說這些血腥事兒,恐會污了她的耳,損了她的壽命。
饒是再冷靜自持,江柳氏到底還是深院婦人,聽罷此事臉色霎時變白,身體微微發抖,手中的帕子都被她攥的變了形,久久沒有應聲。
前些日子卿卿病入膏肓,是那和尚突然登門,說有救助之法,還提出了讓卿卿嫁予上將軍,就可以保住性命的主意。
眼看此事將成,他反倒先送了命,那這救人的法子,當真是有用嗎?
江知宜在內室聽不清門外的動靜,又見母親許久沒有回來,忙出言詢問:“娘,怎么了?”
“無……無事。”江柳氏用手扶著房門,支撐住自己的身子,雖然故作鎮靜,聲音卻是不由自主的打著顫,話說的有些結巴。
不管成親一事是否真能保住卿卿,但喜事將近,這算命和尚已死的晦氣事兒,不能讓任何人知曉。
江知宜聽出她話里有些不對勁,心生疑惑,忙披了外衫,由侍女采黛饞著往外走,想著出去瞧個清楚。
然而還沒等她到門口,就瞧見長廊下走來一群提著紗燈的人,就著昏暗的光,她瞧見她父親江載清立于前列,正引著那些身著宮服的人往她這邊走來。
她自知此時模樣不宜見外人,也來不及多說,忙掉頭又往屋內走去,將身影隱于游魚戲荷的屏風之后。
不多一會兒,江載清的聲音在外響起,一如既往的嚴厲,帶著讀書人的一板一眼:“卿卿,你姑母從宮中傳信來,說想見你,還特意命了人來接你,你快收拾收拾,隨公公們進宮瞧瞧。”
江知宜的姑母為宮中愉太妃,自幼便對她疼愛有加,然而要她進宮相見的時候卻是少之又少,況且還是在這樣的深夜。
她心有疑惑,正欲開口想問,卻聽江柳氏先開了口:“卿卿身子不適,又是這樣的大冷天兒,恐怕去這一趟經受不住,不如明日再……”
算命和尚突然吊死的事還在腦中縈繞,使得江柳氏如何也安不下心來,總覺得要有什么事發生,但又不知到底是何事、會在何時砸到身上。
“夫人大可放心。”領頭的公公打斷她的話,掐著尖細的嗓音相勸:“奴才們備好了轎攆,絕不讓姑娘受累受寒,而且太妃娘娘此次要姑娘進宮,也是顧及著她身子不好,想著讓宮中御醫瞧上一二呢。”
這話一出,在場眾人都清楚,此番既是愉太妃親自命人來請,又是為江知宜身子著想,哪里還有拒絕的機會和理由。
“這……”江柳氏心中仍有猶豫,一時不知如何決定。
她既怕這一路顛簸,卿卿本就虛弱的身子扛不過去,又不想錯過此次機會,能讓宮中御醫好好替卿卿瞧瞧病癥。
“太妃娘娘親自來請,我們自然是放心。”江載清望了一眼自己的夫人,示意她不必再多說。
愉太妃的身份首先是太妃,然后才是他們江家的外嫁女,太妃盛情相邀,若他們還要討價還價,那置皇家顏面于何地?
江知宜也知曉其中道理,不欲薄姑母的面子,也不想給宮中人落下話柄,只隔著屏風輕聲回應:“辛苦各位公公,且稍等片刻。”
她攏了攏身上的衣裳,快步走至妝奩前,任由采黛為她梳妝打扮。
姑母深夜相請著實奇怪,但仔細想想,姑母進宮多年,直至先帝駕崩,也沒得到一兒半女,身邊可信之人并不多,倒與她還算親密。
每每與她相見,總要拉著她的手聊上半晌才行,這回深夜召她而去,許是想她了。
江知宜放寬了心,只盼著自己的身子能爭口氣,別入了宮陪伴姑母不成,又給她添麻煩。
宮里的人辦事妥帖,說是不讓她受累受寒,這一路果然處處小心。抬轎的人步伐緩慢,她并未受顛簸之苦,且轎攆中提前用火爐烘過,帷裳遮的極為嚴實,她也未曾經受冷風。
剛下轎攆,便有宮人挑燈在前引路,領著她進了一處宮殿,她近些年來身子愈發不好,即使有宴請,也是極少進宮,唯恐自己沖撞了貴人,所以對皇宮并不熟悉。
可即使再陌生,牌匾上遒勁有力的“長定宮”三字,也在清清楚楚的告訴她,這并非姑母所居之處。
江知宜狐疑的打量四周,擰了擰眉,偏頭問引路的太監:“公公,姑母是要我在此處等她嗎?”
“正是,姑娘略坐坐,愉太妃稍后便到。”引路太監半佝僂著腰,始終未曾抬起過頭,將她送進殿內之后,再沒有多余的話,又迅速退了出去。
江知宜抬眼掃過殿內,一時琢磨不透姑母今日的意思,這里她處處陌生,不敢亂動,也未尋地方坐下,只是站在窗前,看著窗柩上的影影綽綽。
殿外的枯枝敗葉不斷搖晃,人影混亂交疊,一一落在油紙上,襯著屋內微弱的光,說不出的糾纏難解。
她看的入迷,沒發現有人進來,待聽見身后有冷冽的聲音響起,緩緩道了句“愉太妃今日怕是不能來見你了”,才慌忙醒過神來,應聲轉了身。
江知宜還未看清來人的臉,只瞧見眼角掃過的明黃色衣角以及五爪金龍,根本來不及思索,忙屈膝跪了下來,出聲喊道:“臣女江知宜,拜見皇上。”
她的聲音帶著些病中的綿軟無力,話尾微微上揚,似是輕羽在耳邊拂過,又輕輕繞過一圈。
聞瞻坐至桌前,居高臨下的看著她跪在自己面前,散落滿肩的墨發,如堆積的云;微微下彎的長頸,似折頸的鶴。
他并未出聲回應,只抬了抬手,示意她起來。
江知宜隨著那只骨節分明的手抬起頭,入目是一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眉目疏朗、鬢若刀裁,本該是占盡風流的容貌,卻處處透著凌厲感。
天子之顏不可直視,她就要垂眸掩下目光,下巴卻突然吃痛,被面前的人狠狠捏住,眼神被迫與如潭的雙目撞上。
第2章 相逼 不如你把自己給朕
“皇上此舉……是為何意?”江知宜強忍被鉗住下巴的疼痛,出聲詢問。
眼前的這位皇帝命途多舛,近兩年才被先帝迎回宮中,雖未放在身邊養大,先帝卻對其極其重視,在病重之時,不顧群臣反對,將皇位托付于他,讓他坐上了九五之尊的位子。
也正是因為皇帝未在宮中長大的緣故,她十分確定,今夜之前,自己與皇帝之間并無任何糾葛。
她對他所有的認知,皆從別人口中獲得,她不知他為何出現在這兒,更不知他此時的行徑意欲何為。
他為君,自己為臣子之女,按理說沒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可是她到底還是未出閣的深閨姑娘,即便是天子,也不該如此輕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