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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作櫸木方桌前,臺燭散下巨大的光暈,落在聞瞻臉上,收斂起他慣有的凌厲和棱角,整個人似沐在柔光之中。
“皇上,臣女……咳……咳”江知宜動了動唇,想表明來意。
但因為太過急迫,剛經受嚴寒的痛苦,這會兒徹底發作起來,弄得她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滿殿只余下壓抑的咳嗽聲。
聞瞻這才放下手中的書,將手肘放在桌上,以手拄著下巴,似作無意的在她臉上掃過,不冷不淡的應道:“不允。”
他拒絕的太過平靜直接,又如此理所當然,江知宜迷茫的跪在那兒,一時沒明白他的意思。
既然不允,又何必叫她來這兒,為了看她在外頭挨凍受苦嗎?還是想看她無功而返的喪氣模樣?
她心有不甘,只當他是有別的顧忌才不答應,忙垂頭許諾:“臣女只是擔心姑母,想去看一眼,絕無它事。”
聞瞻瞇眸睨她,面上扯出個笑臉來,從嘴角蔓延到眉眼,但嘴里說的話,卻是沁著涼意的,如冬日里檐下的冰棱,“想見你姑母啊,尸首你見不見?”
此話一出,殿內眾人皆是一怔,紛紛頷首低眉,放緩了呼吸,企圖隱于大殿之中。
江知宜則猛地抬頭,一雙秋眸翻涌起波瀾,帶著不可置信,“你說過只要我愿意,你不會動我姑母。”
“你愿意,可是你姑母不愿意啊。”聞瞻直起身子睥睨著她,抿唇發出一聲冷哼,“你姑母倒是有本事,不知在哪聽到幾句風言風語,就自以為手中有朕的把柄,巴巴的要來拿捏朕,想要給你換一條生路呢。”
姑母曾來找過皇上?還以把柄來威脅?
江知宜心中暗道姑母糊涂,但又不得不硬著頭皮為她辯解:“姑母向來敬重皇上,今日之舉只是愛護臣女心切,一時糊涂,臣女得了機會,一定會好好規勸,望皇上莫要怪罪。”
“規勸?”聞瞻目光一凜,揮手讓殿內宮人退下,繼而從座上起了身,一步步踏過長階行至她跟前,俯身靠近了她,“哪如朕一劑啞藥下去,直接讓她再開不了口來的徹底。”
“啞……啞藥?”江知宜低頭默念,霎時明白一切正如她所擔憂的,姑母突然啞了嗓子,并非吃錯東西如此簡單。
她不知姑母手中到底握有何種把柄,也不知姑母究竟跟皇帝說了什么,竟讓他動了如此心思。
但對于她來說,她愿意犧牲自己,皆是為了姑母、兄長,乃至整個鎮國公府,若他們受到損害,那她何必在這里經受羞辱。
江知宜細肩微顫,手指緊緊攥住被白霜潤濕的衣衫,不顧聞瞻周身的陰戾,昂首直視他,眼中恨意更濃。
“既不想應承允諾,又要他人甘愿臣服,天下沒有這樣的好事。若皇上不肯應昨夜之言,那臣女也只能收回今日說過的話。”
“你以為你逃的掉?”聞瞻臉色微變,抬手握上她的后頸,逼迫式的拉進兩人之間的距離,以面頰貼上了她的側臉。
“那日問你愿不愿意,不過是扔些餌兒來逗逗你罷了,真當自己有資格跟朕討價還價?你敢反悔,那愉太妃失得可不只是一副嗓子,朕要她和你兄長的性命。”
第7章 囚籠 直到朕愿意放過你
貼著自己側臉的肌膚帶著溫熱,江知宜卻只覺一陣發涼,像是毒蛇正伸出它的信子,蟄伏于暗處望著她,只要她有一點兒動靜,那蛇便要毫不遲疑的動身撲上來。
她下意識的想要逃離,但那雙束住他的手太過用力,致使她毫無逃脫的機會。
“既然如此,皇上何不連臣女的性命也一塊取了?”她眼中譏諷盡顯,沉聲詢問。
“取了你的性命,豈不是要白費朕近日的心力。”聞瞻嘲弄的挑唇,側目瞥了瞥一旁的窗柩,突然沒頭沒尾的問道:“你可知道朕為何要允你的侍女進宮?”
江知宜順著他的目光去看,正瞧見窗紙上的一小團人影兒,她知道,那正是在檐下等她的采黛。
她心中早有定論,一切都在皇帝謀劃之中,采黛能入宮,并非是一個傳旨太監能做得了主的事兒,這會兒聽他親自說出口,倒不詫異了,只淡然道:“不知皇上還有多少威脅正在等著我。”
“威脅可談不上,不過是用來掩人耳目罷了,朕要你無所顧忌的跟在身邊,特意尋了人假扮你,由她暫時代替你住進臨華宮,當一個幌子。但又覺得宮中人來人往,這樣偷梁換柱,難免會出什么紕漏,所以讓你的貼身侍女進宮伺候,也好打消旁人的疑慮。”
聞瞻將自己的目的娓娓道來,手指不停的在她頸上滑動,刻意拉扯著她的神思,眼神則落于遠處的瓊樓玉宇。
良久之后,清冽的聲音再度響起,“至于你,朕有一座雕梁畫棟的宮殿,打算用它給你做最華麗的籠子,籠子雖大,但處處緊鎖,不允外人進,也不許你出,直到朕愿意放過你。”
他的語氣淡淡,讓人聽不出任何情緒,江知宜聞言頓時瞪大了眼睛,一時沒品出來他話中意味。
她本以為皇帝對她,或許只是一時興起,尋樂兒似的想要得到一個女人,卻沒想到他當真將她當成了一只能握在手中的鳥,隨意關在籠子里,等著她的生命在囚籠之中耗盡。
她自認毫無還手的余地,但即使是光腳之人,也有最后的籌碼。
她伸手附上他握住自己后頸的手,暗暗在他手上用力,讓他的手在自己頸中不斷聚攏,展顏毫無懼意的對著他笑,透著還未回溫過來的寒意,一字一句說的堅定。
“皇上既然早為我尋好了去處,那臣女自然是不得不從,但皇上若是再動鎮國公府的人,臣女一定……一定不會讓皇上得償所愿。”
這樣無所畏懼的模樣,是打算要與他以命相博,賭他能不能舍棄掉手中的這只鳥。
聞瞻頷首凝視她,猛然之間覺得有些恍惚。
當年之景歷歷在目,背對著她的姑娘側臥在軟榻上,讓侍從硬逼著他跪地,又隨意將一柄緙絲花鳥象牙柄團扇砸到他身上,傲聲訓斥:“怎么?我使喚不得你嗎?”
那姿態是何等的清傲張揚,不把任何人、任何事放在心頭,與此刻倒是有些不謀而合,都是能讓他斂眉輕嗤的。
聞瞻輕輕偏頭,戲弄似的,用薄唇在她臉頰和唇角劃過,像是春日里剛抽出的柳芽兒,漫不經心的從面上輕掃,而后便不留痕跡。
但他偏偏不是那柳芽兒,掃過之后還不甘心,還要再湊近柔潤的唇,輕輕的貼上去,而后不等她反應,便一觸即松,再就著那點溫意,囫圇不清的開口:“你若是敢對自己動手,朕就讓整個鎮國公府都不得安生。”
他半圈著她的肩,嘴唇與她離得極近,從某個角度看,是遷就著她輕擁的姿態,其中包含說不清的繾綣,但江知宜卻未咂到一絲旖旎,只覺天昏地暗。
皇帝當真是握住了她最珍重的東西,讓她不得不順從的低頭,即使心中萬般不甘,也根本無力反抗。
她本就短暫的人生或許就此終結,今后,無論是孤月的清輝,亦或是正午的烈陽,怕是再不會傾瀉到她的身上。
天邊兒已經隱隱泛出些藍色來,原本綴在空中的幾顆星子,也漸漸隱去了身影,只余下一片蒙著細紗的迷離昏暗。
江知宜不知自己怎么回到的長定宮,只是一進入殿門,她便默不作聲的窩進床榻上,如同徒有空殼的木偶,沒有一絲靈氣兒,連秋目都失了往日的光華。
采黛本欲詢問皇上可允她們去看愉太妃,但見她滿目凄哀,再不敢多問一句,默默替她掖好錦被,悄聲出了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