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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無意,但無形之中卻戳中了江知宜的心,她勉力笑笑,拍了拍江流氏的手,溫聲寬慰。
“父親說得對,伴君如伴虎,皇上給咱們家的恩典,咱們還能拒絕不成?況且我在宮中很好,日日能陪姑母說話,湯藥都是有太醫專門熬好承上來的,還有那壓苦味的蜜餞,都比家里的好吃,我下回得帶些回來讓您嘗嘗,還有……”她絮絮叨叨的說個不停,努力回憶宮中能讓她記住的東西。
“誒!小沒良心的,家里的蜜餞可是我親自給你選的,竟還比不上宮里的那些?”江流氏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子,似是帶著怨言的嗔怪,但聽她說了這一通,稍稍放下了擔憂。
兩人正在說著,江載清已經安置好宮人,從檐下走了過來,他還沒來得及進門,便抬聲問道:“卿卿,你在宮中過的如何?”
江知宜正欲應他,但還沒等她開口,就聽江流氏笑著答道:“她過的好得很,已經要把咱們給忘了,適才還說宮里的吃食比咱們府里的好呢。”
“瞧瞧……”江載清皺著眉頭看她,“我就說卿卿住在宮中必然差不了,你還偏要同我攀扯,一定要我去求皇上,說讓她回來,府中雖好,但可沒有那么好的太醫給你的嬌嬌瞧病。”
“爹,您沒聽出來,娘親這是在怪我沒良心呢。”江知宜逗笑兒似的打趣,倚在江流氏懷中笑作一團。
眾人也隨著她笑,她的余光在父母臉上打轉,漸漸的便笑不出來了,但她不欲露出難言的表情,依舊拉扯著嘴角,故作雀躍模樣。
須臾之后,笑聲才止住,江載清斂起面上笑意,正了正神色,有些為難的問她:“卿卿,你在宮中時,可遇上過皇上,他是否同你說過什么?”
“自然是遇到過的。”江知宜手掌垂在袖中緊握,指甲狠狠的扣住手心,面上卻泰然自若,“也不曾說過什么重要的,不過是詢問我的病癥,又說上幾句客套話罷了。”
“連你同衛將軍的親事,也不曾提過嗎?”江載清有些不放心,再次問道。
江知宜假裝茫然的搖搖頭,沉思片刻,斟酌著語氣,方道:“說起這個,我還要同您說,我與衛將軍的親事就算了吧。”
“你胡說什么?怎么能算了呢?”江載清幾乎是瞬間變了臉色,抬眼打量著她,心中滿是不解。
“對啊,怎么突然要說算了?”江流氏隨聲附和,有些著急的拉住了她的袖角。
且不說這樁親事是廢了多大功夫才求來的,這已經交換了喜帖,又是為保住她性命所為的事兒,怎么能說算就算了?
“那些什么蹭陽氣兒保命的話,根本不可信,況且他是個帶兵打仗的粗人,我不喜歡。”江知宜顯露出少有的任性來,微微垂著眸,不敢去看他們。
原來父親同她說這門親事的時候,她并未陷于此時的困境,一心想著只要父母定好的,那自然差不了,可是今非昔比,她如今誰也嫁不了。
“什么粗人?將軍府乃世代簪纓之家,衛將軍更是朝中的中流砥柱,可不是個只會帶兵打仗的粗人。”江載清疾言厲色,端的是正氣凜然之態,一點兒也不容她拒絕,“衛將軍前幾日剛從塞外回來,就往府上發了拜帖,我已經同他說過明日是你生辰,讓他前來赴宴。”
“他再如何好,可是我不愿嫁他。”江知宜出言辯解,并不想在這樣親密的家宴上同衛延碰面,更不想讓他認出來,自己那日幫的人就是她。
“卿卿,這并非兒戲之事,也不是你說罷了就能罷了的。”江載清耐下性子勸說,“前些日子因為衛將軍去了塞外,你們的親事無奈推延,眼下又快要過年,不便辦大事,可我已經同將軍府商議過,等過了年,你們必然要成親的。”
朝中之事,他不喜放到家中來談,當初與將軍府定親,除了那蹭陽氣兒保命的荒唐話,自然也權衡了其它事宜,那些事兒,不是說放棄就能放棄的。
江知宜一時無話反駁,坐在那兒一聲不吭。
江載清低嘆一聲,沖著江流氏使了使眼色,示意她勸說勸說,然后再不肯多言,抬步走出門外。
江流氏也是無奈,就要同她講講其中利弊,但江知宜壓根沒有心思聽,她有些疲倦的抬了抬眉,率先開口相求:“娘,女兒當真不想嫁予衛將軍,您勸勸父親。”
“不嫁也總有不嫁的理由,嫌人家是粗人的借口可不作數。”江流氏睨了她一眼,只覺得自己夾在兩人之間著實為難。
“您……您容我想想吧。”江知宜朝著門外張望,心亂如麻,她沒想到父親拒絕的如此干脆,讓此事好像沒了回旋的余地,她有意解釋,卻不知如何張口是好。
第28章 生辰 衛將軍如何看待你我婚事……
江知宜所說的婚事作罷之事, 江載清完全沒放在心上,只當她是一時的玩笑任性,過后再經勸說便會改變主意, 于是在次日依舊迎了衛延進府赴宴。
人進府門的時候, 江知宜還在閨房中閑坐, 聽到父親喚她去迎客,她有些愣怔,思索了良久, 明白有些事情勢必無法躲過, 況且是為她而起的宴,她更是避讓不得。
為了防止衛延認出她, 她特意換了與那日相差甚大的打扮, 連梳妝上都是大變模樣,雖說那日見面時她是帶著帷帽, 但兩人畢竟曾湊近閑聊,這讓她愈發覺得不安。
最后索性叫人送了兩碗極甜的糖水來, 毫不猶豫的直接灌下去,待再開口時, 嗓音變得嘶啞難聽,她才稍稍放心,隨下人進了正廳。
說是生辰之宴,但不過是一場家宴, 并無外人, 她進門的時候,衛延已經隨她父母坐于席間,他身著玄色錦袍,十分端正的坐在那兒, 垂首聽著江載清說話,偶爾抿唇輕笑,偶爾又輕應幾句。
江知宜打眼在廳內掃過一遍,趕忙上前拜過父母,又朝著衛延盈盈欠身,扯著被糖水“禍害”的嗓子,叫了聲“衛公子”。
聲音一出,江載清和江流氏皆是轉頭看她,不知晨間還好好的嗓子,怎么變成這樣,再看她穿著打扮,是與平日的素凈全然不同的秾麗。
衛延倒是未察覺什么,他知道江家小姐向來身子不好,以為嗓音暗啞也不過是病癥之故,他起身朝她拱手還禮,客客氣氣的叫了聲“江小姐”,這才敢抬頭看她。
她與畫像上無甚區別,依舊是雪肌烏發、明眸皓齒的風姿,只是眉眼之間多了些慘淡之色,目光不曾落在他面上,不知是不敢看,還是不想看。
他隨著她的走動,在她秋香色的織錦描花裙衫上調轉目光,越發覺得孱弱的背影讓人覺得熟悉,但綽約多姿的體態又有些陌生。
還沒等他想出個所以然來,便聽江載清的聲音在上座響起,是在不動聲色的提醒他收回目光,“衛將軍別站著了,快快坐下吧。”
衛延后知后覺得醒過神來,朝上一揖,訕笑著坐下,眼神在對面坐著的江知宜身上轉過一圈,繼而在桌前打轉。
愛好美色,這是人之常情,江載清對他的灼灼目光并未有太多反應,轉而帶著些責備的去詢問江知宜:“你嗓子變成這樣,是不是適才喝藥的時候,又貪嘴多吃了甜膩之物?”
身子不好的人,哪哪都是虛弱,他這幼女更是嬌貴的很,偶爾多吃些甜食,便會發作在嗓子上。
“不多,只多嚼了幾顆糖。”江知宜順著他的話應答,更加刻意的壓低了聲音,她不知衛延有沒有心生懷疑,更不敢抬目打量他的目光。
“江小姐年幼,喜吃些甜食實屬正常,家中幼妹只比她小上兩歲,也是日日各式糕點離不得口。”衛延有意打圓場兒,將家中的妹妹都扯了出來。
江載清搖頭一笑,抬手示意他喝茶,若無其事道:“吃吧吃吧,左右我也縱不得你多久了。”
眼看她將要出嫁,上門成為別人家的新婦,不管是縱容,還是克制,都是別人的事,再用不著他。往后他們之間的聯系,也僅限于她會帶著自己的夫君偶爾歸家,再匆匆問一句父親母親安。
這話帶著些無奈和心酸之意,又因為江知宜此時的境地,聽來多少有些傷感,她哽了哽聲音,想說些什么,但當著外人的面兒,到底是一句也未說開口。
自家宴席講究頗少,況且她兄長又不在,他父親這樣的長輩,不可能沒有限制的邀小輩喝酒作樂,所以宴席之間不過閑聊幾句,動了動筷子,便匆匆結束。
今日迎衛延上門,本就有讓他與江知宜見上一面之意,待散了席,江載清便以兩杯酒下肚有些頭暈之由,著她去送人。